赵询从来不知道,那样清浅的蓝,穿在连溱身上竟是这般合宜。
眉如远山含雪,眸似秋水映月。
乌沉的长发松松散落于肩头,衬得那张不施脂粉的脸愈发清透出尘。
偏偏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因这猝不及防的一照面而微微瞠大了,鲜活的气息便从眼底漫到了眉梢,整张脸忽然有了另一种生动的颜色。
他怔怔地望着,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砰——”
那扇悠悠晃动的门再次被用力合上。
闻识微坐回去,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了?”
连溱双手捂着脸:“别说了。”
“怎么办?怎么办?”闻识微来回踱步,“灭口怕是行不通了……”
连溱嘴角抽了抽:“你没灭成他的口,他能先灭你的门。”
闻识微急得团团转:“女扮男装入朝为官乃是欺君之罪,他若是告发你……”
连溱下意识道:“他不会。”
闻识微蹙眉:“你怎知他不会?”
连溱眼眸微敛:“总之……”
话没说完,她突然抬起头来:“谁说穿裙子就是女人?”
闻识微:“啊?”
连溱站起身来:“我还不能有点特殊癖好了?”
闻识微:“……晟王殿下会信吗?”
连溱硬着头皮道:“不管他信不信,我抵死不认就是了,他还能上手查验不成?”
“……也成。”闻识微默默把步摇递给她,“穿都穿了。”又补了一句:“现在出去解释,反倒显得你心虚。”
不如趁这个时间打扮个全套的。
连溱:“……”
闻识微眼光确实不错,这步摇通体白玉,簪头雕了一朵水蓝色的小花,其下悬着一缕细银链,缀着米粒大小的玉珠,轻轻一晃便泠泠地碎出几星微光。
连溱对着镜子利索地盘好了发髻,将步摇轻轻别入发间,玉珠垂在鬓边,好一个清姿玉貌的美人。
闻识微叹了口气:“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地换回红妆。”
连溱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笑了笑:“总有那一天的。”
闻识微起身走到窗缝前瞄了一眼:“他走了。”
“你在这等我啊,”闻识微抬步往外走,“忙活一上午了,我去给你做个药膳补补。”
连溱笑弯了眉眼:“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连溱举起右手,宽大的袖沿垂坠而下,微风拂过,飘逸又灵动。
她歪头看了半晌,起身将身上的衣服换下,轻柔地叠放进衣柜下层,重新换上了那身青色的官袍。
“公子?公子?你在吗?”敲门声突然响起,是连秋。
连溱理了理衣袍:“进来。”
连秋一进门便道:“公子,河里捞起来一个人。”
连溱蹙眉:“什么人?”
“疑似王萧。”
连溱眸光一亮:“王萧?”
连秋犹疑道:“那人长得与公子给我的画像七分相似,不过……伤重不治,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人在哪?”
“暂时与张氏安置在一处。”
连溱抬步往外走:“带我去见他,另外让人去厨房寻闻太医,让她过来一趟。”
一路疾行,还未踏入偏院,便听到一阵低低的啜泣声。
连溱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
屋内光线昏暗,张氏跪在床前小声抽泣。听见脚步声,她猛一回头,见是连溱,眼泪涌得更凶了:“老爷……老爷您来了……”
连溱快步走到床前,低头一看,心不由沉了下去。
床上躺着的男人面色青灰泛白,嘴唇干裂起皮,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衣衫破烂不堪,露出大片青紫淤痕,整个人几乎瘦得失了形。
连溱微微蹙眉:“人是在哪发现的?”
连秋答道:“渡口下游的芦苇丛里,今早河兵巡查时看见的,像是从上游漂下来卡在芦苇根上了。在岸上躺了半日,身上水汽已经干了大半。”
连溱凑近些,鼻腔嗅到一阵河泥的腥味,混着伤口腐败的淡淡异味。观其伤势状况,少说已有两三天了。
她看向张氏:“你丈夫离开家后,一直没消息?”
张氏摇头,泣不成声:“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我以为他死了……”
连溱转向床上那人,轻轻唤了一声:“王萧?”
王萧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一条缝,目光落到了连溱身上。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缩,拼命往床角蜷去。
“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别杀我……求求你……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
张氏扑过去抱住他,哭道:“当家的!当家的你看清楚!这是官老爷,是来救我们的!”
王萧却像是听不见,只一个劲地缩着身子,眼神涣散,满是惊恐。
连溱退后一步,没有再靠近。
闻识微很快赶到了,她进门扫了一眼王萧,眉头当即拧了起来:“面若金纸,唇色泛紫,这是内腑已溃之相。”
连溱亦是面色凝重:“能救吗?”
闻识微打开药箱:“尽力而为。”
她拿出一个小药瓶在王萧鼻子底下轻轻晃动几下,王萧还来不及反应便缓缓阖上了眼皮。随后伸出手,指尖在王萧腕脉上搭了一瞬,又掀开他眼皮细看。片刻后,闻识微松了手:“气血已亏至脏腑,瞳孔将散未散,尚存一丝回光之机。不过,就算我全力施救,他也活不过三日。”
连溱心头一沉:“能不能让他清醒着说话?”
“能。”闻识微道,“参汤加些提神的药,能让他保持清醒,但这会耗掉他最后的精气。用完药,他最多撑一天。”
连溱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张氏:“大嫂,唯有王萧出堂指认,我等才能严惩元凶,为他昭雪……”
张氏抹了把眼泪:“老爷的意思我明白,他被人祸害至此,便该当堂说清,给死的人一个公道,也给活的人一个交代。他这个人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现在要走了,也该清醒一回了。”
连溱揖了一礼:“大嫂大义,我必竭力将那凶手缉拿归案,替王萧报此血仇。”
闻识微转身出去配药,连溱也一道走出了那间逼仄的小屋。
连溱仰头望了望天,天色依旧阴沉,铺天盖地的云层透不出一丝亮光。
不知下一场雨何时落下,但是三法司会审的公堂,明天必须开。
庭院内,赵询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静静地捧着一本陈桥县志,看得极为专注。
“殿下。”连溱唤他。
没反应。
“殿下?”连溱走近了些。
依旧没反应。
“殿下!”连溱凑到他身前大喊一声。
赵询一惊,手中的书卷滚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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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过神来,仰头看向连溱。
连溱又换回了那身青袍,一贯的干净和清俊。
他望着连溱的脸,不由晃神,方才那惊鸿一瞥,恍若一场绮梦。
“殿下看什么看这么入神?”连溱俯身捡起地上的书,看着封面《陈桥县志》四个大字,陷入了沉默。
赵询低下头缓了缓,才抬眸道:“何事?”
连溱乍一对上他的视线,方才在路上给自己鼓足的勇气仿佛瞬间泄了个干净,心底涌上一阵难言的心虚。
“那个……”她偏头看向身侧的花木,亦是缓了又缓,才抬头道,“找到王萧了。”
“王萧?”赵询一愣,随即眉目舒展开来,“可先问询了?他怎么说?”
找到王萧,意味着这个案子终于有了一个能开口说话的核心证人。
连溱摇摇头:“危在旦夕,尚且无法开口说话。”
“不过,”连溱话音一转,“闻太医有法子让他清醒着出堂作证,只是至多能撑到明日。
“所以殿下,必须让许沅明日便开堂审案。”
赵询眉头微微蹙起,许沅调查取证还需要时日,讯问提审也未完备,不论法理人情,都难以说服他提前开堂审案。
连溱继续道:“此事恐怕还需殿下出面施压。”
她顿了顿:“上游水情有异,危急非常。殿下不妨以总理河道大臣的身份,以河务紧急为由,要求许沅即刻开堂、尽快结案。这是公务,并非徇私。”
赵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这是其一,但还不够。”
连溱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询抬眸看她:“我们先行以公事相劝。若许沅再犹豫推诿,我便突发急症、昏迷不醒,经闻太医诊断为郁结于心,究其病因,乃因蒙冤被禁、忧愤所致。”
连溱听得一愣:“这……”
赵询接着道:“我乃当朝亲王,若在审案期间病重甚至死在软禁之中,许沅作为主审官都难辞其咎。无论为了自保还是对圣上交代,他都必须加快审案进度。
“如此一来,于公于私,许沅都没有再推拒的理由。”
连溱略一思忖,点点头:“那便依殿下所言,我们现在就去找许沅?”
“等等。”赵询站起身来。
连溱脚步一顿:“怎么了?殿下?”
赵询微微抬手,缓缓伸向连溱脸侧。
连溱一时怔愣,不知他此举何意,竟也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赵询的指尖却堪堪停在她耳侧,再近一寸,便能触到她柔软的肌肤。
连溱的眼睫不由轻轻颤了颤:“……殿下?”
赵询嗓音微哑:“……有头发没束好。”
他把手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手心。
连溱抬手去摸耳后,果然触到一缕细软的发丝。
“噢,”她应了一声,随即飞快地将那缕头发绕进发冠,“……多谢殿下。”
“走吧。”赵询转过身。
连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殿下方才在廊下看见……”
赵询脚步一顿,回过身来。
他目光定定地锁着连溱:“看见什么?”
连溱脑子一抽:“看见的都是幻觉。”
赵询眉梢微挑:“幻觉?”
连溱垂下头。
后悔,当事人就是非常后悔。
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