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目光顿时齐齐落到了闻识微手中的薄册上。
许沅疑惑道:“这是……”
闻识微道:“药册记录啊。”
刘同升提出质疑:“生药库药物出入理应由药库正使执掌,药册原卷也向来存于宫中,闻太医手中这本是……”
“哦,曾院判要编一部《太医院安神类方要略》,命我统计近五年宫中安神药物的支取情况。”闻识微嘻嘻一笑,“没想到还能在这派上用场。”
刘同升眼珠一转,看向许沅:“下官认为,还是遣人回宫翻查生药库原件为宜。”
闻识微斜睨他一眼:“你质疑我的抄本有错漏?”
刘同升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此事事关重大……”
闻识微一把将册子拍在桌上:“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连溱上前一看,唇角微勾:“哎呀,这上头有生药库的正使印,还有曾院判的亲笔署名呐。”
赵询似笑非笑道:“刘知府这是质疑闻太医,还是质疑太医院?”
刘同升面色涨红,只得咬紧牙关:“……下官不敢。”
许沅微微侧首,对身后之人道:“有劳詹少卿核查。”
詹士兰取了纸笔,对照着药册一一翻看,逐条记录。
片刻后,他起身将纸呈上:“许尚书,依取药记录所载,子夜散支取次数并不多。不过今年陛下、皇后和惠妃皆有取用,惠妃娘娘是一月初用药,陛下和皇后娘娘皆是三月中旬。”
此话一出,连溱眉头也锁紧了。
取药之人中,赵询生母惠妃赫然在列,这本药册非但不能证明赵询的清白,甚至还坐实了几分嫌疑。
果然,刘同升眼角余光瞥向赵询,语意深沉:“这相关人等,只有晟王殿下到过中州,见过薛展吧?”
赵询面色沉沉:“你是说,本王与母妃串通一气,千里迢迢来到中州,就为了毒杀一个小小商户?”
许沅抬手制止:“殿下稍安,此记录虽确认了毒药来源,却不能作为定罪的依据。”
“啊,对了。”闻识微突然开口道,“除了子夜散,薛展身上还有一种毒。”
众人都回过头去看她。
许沅道:“闻太医,此话怎讲?”
“子夜散服食过量,通常七日后方会毒发,薛展中毒不过半日就死了,乃是另一种毒催发所致。”
连溱脱口问道:“什么毒?”
闻识微道:“民间唤作芳心醉,也是一种慢毒,中毒之人会渐渐迷失心智,状若痴傻,三月内必死无疑。”
连溱心中一紧:“能看出是何时中的毒吗?”
“和子夜散差不多的时日。”
连溱略一回想,那就是大约五六天前,还有什么人会害薛展……
本就千头万绪的案件,线索越查越多,也越缠越乱。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动手下毒的人。
她看了一眼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薛成翡。
薛引珠死前并未留下只言片语,她方才不过是诈这母子二人,观其反应,似乎确有内情。
她忽然开口:“薛公子。”
薛成翡缓缓抬起头:“老爷有何吩咐?”
连溱问道:“不知那给薛老爷下毒的贼人关押在何处?我等需将人带回去问话。”
薛成翡睫毛猛地一颤。
“……我不知有此事。”
“哦?”连溱眼尾微挑,“那府中谁人知道此事?周文?周武?还是薛大小姐身边的侍从?烦请薛公子将人一一叫来,我逐个查问便是。”
“连部郎。”刘同升冷声道,“你别忘了这还是在灵堂之上,成翡都说了他不知道,如此咄咄逼人怕是不妥吧?”
“正是在灵堂之上,才要为这两位亡者讨个公道。”连溱斜觑他一眼,“薛公子尚未开口,你着什么急。”
连溱顺势将一顶帽子扣过去:“还是说……你想包庇凶手?”
刘同升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又不知道凶手是谁!”
赵询冷冷道:“既然不知道,那就闭嘴。”
连溱无语地看了一眼哑口无言的刘同升,被怼了多少次了还不长记性。
她转过头继续同薛成翡道:“灵堂之上确实不便审问,还请薛公子将相关人等送去府衙……”
“不必了。”薛成翡截断她的话。
连溱侧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薛成翡抬起眼,目光死寂,“凶手是我,是我下的毒,你们抓我吧。”
灵堂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薛成翡身上。
他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却淡得没有波澜:“我恨我爹,恨他偏心,恨他什么都给了妹妹,我堂堂薛家长子,在他眼里还不如一个黄毛丫头。所以,我想他死。”
连溱盯着他:“所以,薛引珠也是你杀的?”
“不是。”薛成翡嘴唇微颤,“我没有想害妹妹。”
连溱不解:“那你光杀了你爹有何用?只要你妹妹在一天,薛府就不可能交给你。”
薛成翡张了张嘴:“我……”
“好,暂且先不说薛大小姐。”连溱步步紧逼,“你方才也听见了,你爹中的毒是皇宫禁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毒药,什么时候下的毒?怎么下的毒?”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去,薛成翡的呼吸渐渐急促。
“毒药是……是我无意中捡到的,妹妹上山那日,我偷偷把药下在了我爹的饭食里。”
连溱追问:“在哪里捡到的?”
“在……在……”薛成翡喉结滚动,迟迟吐不出下文。
“不是他!”
门口骤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女声,秋姨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薛成翡脸色骤变:“娘!你怎么回来了!”
他连忙吩咐追过来的下人:“把姨娘带回去,好好看着她!”
秋姨娘却直直扑到许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是我杀的!是我下的毒!不关我儿子的事,你们不要抓他!”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许沅稳住心神,扶起秋姨娘:“这位夫人,有话慢慢说。”
“有人许诺,只要杀了老爷,就帮阿翡夺下薛家家业。”秋姨娘泪流满面,“我、我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那日便把药下在了老爷的饭食里……”
许沅问:“那人是谁?”
“不、不知道,只有一张字条和一包毒药。”
许沅追问:“那字条呢?”
“字条……”秋姨娘回过头去看薛成翡,急切道:“阿翡,你快把字条拿出来。”
“哪有什么字条,”薛成翡双目通红,死死盯着他娘,“是娘年纪大了,糊涂了。”
连溱踱步到他身侧:“你母子二人各执一词,漏洞百出,我们该信谁?”
秋姨娘猛地撩开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两道淤青:“是我!”
她转向众人:“你们看,这是大小姐关押我时留下的伤,大小姐早就查到我了……是阿翡、是阿翡放我出来的!”
连溱握住她的手腕细看,的确是绳索捆绑留下的痕迹。
原来如此。
方才下人将秋姨娘拖走时,连溱便发现了她手上的伤痕,本欲容后再问,没想到她自己跑了出来,一口气全招了。
“娘!”薛成翡眼见事情瞒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扑过去跪在许沅面前,哀求道,“官老爷,我娘都是为了我才做下这等糊涂事,求求你们放过她,我愿意替她受罚!”
“不!”秋姨娘死死拽住儿子的衣袖,泪水滚落,“此事都是我一人所为,阿翡根本不知情!不关他的事,你们带我走,不要抓他!”
母子二人相顾垂泪,哭得人心头酸涩。
连溱默了一瞬,问:“既如此,薛公子为何还同意开棺验尸。”
薛成翡沉默良久,缓缓道:“杀了人总是要偿命的,逃得过今日逃不了一辈子。我娘杀了我爹,我来偿还这笔罪孽再合适不过。”
连溱一时无言,只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许沅亦是头大,揉了揉额角:“你二人都随我回府衙吧,待查明真相,我自会酌情处置。”
赵询在一旁道:“还请薛公子交出字条,此乃案中极重要的物证。”
薛成翡站起身来:“字条在书房,我去取,诸位稍候。”
片刻后,薛成翡捧着一只小匣子走了进来。
匣子里面躺着一片薄薄的纸,形状不甚规整,似是从某张信纸上随手撕下来的。
纸上寥寥数语:鸩杀汝父薛展,事成家业尽归汝。速行。
“这本是放在我房中的……”薛成翡低头看着匣中的字条,嗓音沙哑,“我虽纨绔,可并无野心,不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更不会去做毒杀亲父之事。
“怪我没有将这东西收好,被我娘发现了,她才……她见识短浅,什么都不懂,只一味想我好,都是我的过错。”
他将匣子递给许沅,赵询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那便请薛公子和秋姨娘随我们走一趟。”许沅转过身,对赵询揖了一礼,“请殿下先回道署,府衙这边若有进展,下官自会遣人通报。
“连部郎,闻太医,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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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沅领着一干人等离去,灵堂里霎时空了大半,只剩下赵询、连溱和闻识微三人。
连溱目送人走远,开口道:“殿下,我看你方才神色有异,可是那张字条有何不妥?”
赵询沉吟片刻:“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白斐!”他朝外面唤了一声。
白斐窜进来:“主子有何吩咐?”
赵询道:“你去府衙好生守着那匣子,若是丢失损毁,你就不必王府了。”
白斐领命,走到门后又探回半个脑袋:“夜班加钱啊殿下!”
赵询:“……”
连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笑罢,她敛起神色:“殿下是怕有人销毁证据?”
赵询点头:“府衙终究是刘同升的地盘,不可不防。至于字条,留到堂上再做查证最为妥当。”
连溱一想,确是如此,于是道:“那殿下先回道署,我随后就到。”
赵询蹙眉:“你要去哪?”
“我还有些事想请教闻太医。”
赵询追问:“何事?”
连溱:“……”
又来了,她现在好像个被妻子盘问的无能丈夫。
连溱挣扎道:“……私事”
赵询见她这副神情,顿时想起水房那夜她吞吞吐吐提起的……隐疾。
他抿了抿唇:“那我先回去了。”
闻识微目送赵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好奇道:“阿溱,你要同我说什么?”
连溱拉起她的手往外走:“回客栈说。”
***
悦来客栈。
连溱翻阅完药册记录后便一直坐在桌边凝眉发呆,闻识微低头看了一眼。
是太宁十七年的子夜散取药记录。
她轻啧一声:“皇后和惠妃是宫里的子夜散大户啊。”
连溱回过神来:“子夜散多少剂量能致死?能保存多久?”
“五钱便足以要人性命,若密封得当,搁上三五年不成问题。”闻识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连溱站起身,“你先歇息,我回了。”
“唉——”闻识微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先别急着走,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
“等等我啊!你别跑啊!阿溱!!”
闻识微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钻进赵询的耳朵。
他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望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进回廊。连溱低着头走得飞快,闻识微拎着一只箱子小跑着在后面追。
场面极其诡异。
闻识微喊:“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连溱头也不回:“那你别追我了!”
闻识微:“那你别跑了!”
赵询:“………”
他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却始终落不到纸面上。
西厢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
赵询坐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身来。
西厢房门紧闭,屋内时不时传出两人争执的声响。
“……你穿不穿?”
“不穿。”
“我千里迢迢特意给你带的!”
“带回去。”
“阿溱!”
“叫祖宗也没用。”
赵询站在廊下,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听墙角实非君子所为,一边就又实在难以挪动一步。
门内的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还有悉悉簌簌的衣料声响。
“……你转过去。”
“这么熟了有什么好害羞的,这支水蓝色的步摇跟这身衣裳最搭,我特意挑的,可贵了呢!”
“你小声点!”
“怕什么,又没人……”
话音未落,窗棂被风吹开一道缝,恰巧一阵风穿堂而过,房门“吱呀”一声,悠悠向外敞了半扇。
赵询的目光穿过那道缝隙,落在屋内。
连溱背对着门站着,长发散落,未束发冠,身上是一袭水蓝色的衣裙。裙裾柔软如烟,腰封束得纤细,衬得她身姿如柳,与平日那身硬挺的官袍判若两人。
她似乎正在低头系腰间的绦带,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那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闻识微抬起头,正对着门的方向,张着嘴呆愣在原地。
连溱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
正与赵询四目相对。
赵询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上神情。
连溱:我好像有点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