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呆愣了一瞬,见她神情不像玩笑,当下也不敢怠慢,依言将那几块翘起的青石板逐一翻开。
连溱蹲下身,一眼望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心沉了又沉。
莫非是她想多了?
她不死心地伸手去刨,白斐拉住她:“我来。”
他抽出长剑,用剑尖一块一块仔细翻找。
忽然,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连溱眼睛一亮,冲过去扒开泥土,一个油纸包映入眼帘。
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折得齐整的信笺,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静待堂审。
连溱一眼便认出这是薛引珠的笔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
这信纸该是三法司到了陈桥之后才放进去的,薛引珠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那她为何不加以防备?她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眼下金矿被炸毁难以勘定,王萧等矿工下落不明,张氏的口供分量太轻。倘若刘同升在堂上一口咬定赵询逼死薛展,甚至诬他杀人灭口,恐怕难以翻案。
若是全然把希望押在薛引珠身上,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次意外。
她需要证据。
还有什么……
连溱心头一动——下毒的人。
薛引珠在信里说过,她找到了下毒之人,凶手还在薛府。
“连部郎?白斐见她神色变幻不定,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也皱起了眉头,“这是薛小姐留给你的?”
连溱将信纸折好放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吧。”
“去哪儿?”
“去见殿下。”
二人匆匆忙忙赶到道署却扑了个空,院中只有一个守卫在值守。
连溱心头一紧,盯着他:“殿下呢?”
那守卫连溱面色不善,连忙解释道:“回部郎话,殿下去了府衙。许尚书今日在府衙提审刘知府,殿下说有要事要找许尚书商议。”
要事?
连溱随即反应过来,赵询应当是要去查薛引珠遇袭一事,想来现下许沅也不敢轻易动赵询。
她神色稍缓,转身径直向府衙而去。
***
“你说谁死了?!”
府衙内,刘同升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赵询。
赵询淡淡看向他:“怎么,刘知府不知情吗?”
刘同升嘴唇翕动几下,面色惨白,不知是惊惧还是伤心,声音微微发颤:“殿下这是何意?我还能害自己外甥女不成?”
赵询没有接话,转向许沅:“薛引珠是本案重要的人证,却在出行路上被截杀,这是在公然挑衅三法司、挑衅朝廷,请许尚书务必细查。”
许沅脸色沉了下来:“殿下放心,本官定不会放过背后奸贼!”
刘同升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连溱恰在此时走进殿内,扬声道:“薛府就有个现成的奸贼,许尚书何不前去查捕?”
许沅目光一凛:“连部郎何出此言?”
连溱走到赵询身边,目光如炬:“毒杀薛展之人,就在薛府。”
刘同升压低眉眼,冷声道:“薛展明明是受……”他看了一眼赵询,把到嘴边的名字咽了回去,“……受人逼迫,心神受挫,死于急症,何来毒杀之说?”
赵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刘知府,你说薛展死于急症,那你告诉我,他得的是什么急病?哪家大夫看的?开的什么方子?”
刘同升顿时语塞,强辩道:“那连部郎又是如何判定是毒杀?有何证据?”
连溱淡淡道:“人证物证都在薛府,去找找不就知道了。”
她转向许沅:“许尚书,人证一个一个被灭口,若是去晚了,怕是什么都没有了。”
许沅犹豫道:“这……”
她不给许沅拒绝的机会,继续道:“闻太医医术高明,请许尚书知会她一声,与我们一道去薛府开棺验尸,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不行!”刘同升突然大声反驳道。
赵询冷冷盯着他:“为何不行?”
刘同升自知失态,强自镇定道:“惊动逝者骸骨乃是大不敬,无凭无据就要开棺验尸,怕是难以服众。”
连溱轻笑一声:“开棺验尸,正是为了敬亡其亡灵,还其公道。刘知府如此反对,使薛展含冤莫白,不怕他爬出来将你带走吗?”
“你!”刘同升指着连溱的手直抖,一时气得说不出来。
连溱似笑非笑:“我?我是为了你好啊,刘知府。”
赵询轻轻碰了碰连溱的手,无奈摇了摇头。
再说下去刘同升非得当场气死在这不可。
赵询看向一旁沉吟不语的许沅:“连部郎已说得这般明白,许尚书还迟迟不决,是有何顾虑?”
他眼眸微抬:“本王早已将案情呈于圣上,想必圣上也盼着此案早日水落石出,许尚书还是莫要耽搁的好。”
此话一出,许沅还敢有什么顾虑,当即开口:“连部郎所言有理,人证接连遇害,若再不动作,只怕此案真要成为悬案。”
他转向刘同升:“刘知府,本官奉旨审案,开棺验尸乃是职责所在。你若再阻拦,本官只能以妨碍公务论处。”
刘同升嘴唇哆嗦几下,中间没敢再出声。
许沅抬步往外走:“来人,备车,去薛府。另派人去请闻太医。”
***
薛府的白幔刚刚撤下去不到半日,又重新挂了起来,白茫茫的一片,似要将整座府邸吞没。
灵堂里停着两具棺椁。左边那具已经合盖,右边那具却白木裸-露,还未上漆。
那是薛引珠的棺。
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正跪在棺前烧纸。看上去年纪也就三十出头,五官生得柔媚,面色却憔悴至极。
“几位老爷,里面请。”
她听见周武的声音,回过头去,见一行穿着官袍的人走了进来,神色顿时警惕起来。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
连溱眉头微蹙,寻常后宅妇人见了官,不该是这般防备的反应。
周武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声道:“秋姨娘,这几位官老爷是来查案的。”
秋姨娘抬眼扫过几人,柳眉一压:“查案?查什么案?”
许沅上前一步,拱手道:“本官刑部尚书许沅,奉旨查办晟王一案。薛老爷死因存疑,需开棺验尸,以明真相。”
“开棺?!”秋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凭什么开棺?你们这些当官的,活着的时候就逼他、压他,死了还要作践他!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许沅面色不变:“本官依律行事,并非故意惊扰,只为查明死因。”
秋姨娘一把扯住许沅的袖子:“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不会不懂死者为大,入土为安的道理!大夫已经诊断老爷乃急症而亡,何苦还要惊动他的遗骨?”
她放开手,退后两步回身抱住棺木,泣道:“你们若非要开棺,就先拿了妾身的命去填吧!”
连溱站在许沅身侧,目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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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声色地打量着秋姨娘。
她的反应,比寻常丧夫之人激烈得多,不像是有多伤心,倒像是……害怕。
她怕什么?薛展之死与她有何干系?
连溱上前一步:“秋姨娘,此前薛大小姐曾与我通信,说已抓获给薛老爷下毒之人?不知你可知晓此事?”
秋姨娘脸色募地一白:“什么下毒之人!大小姐怎会与你说这些莫须有之事,简直胡言乱语!”
“这么说,薛大小姐是在与我说笑?”连溱目光扫到周武,“周管事,你觉得呢?”
周武“扑通”一声跪下:“这……这,小的哪知道主子的事啊!”
赵询淡淡道:“那就让主子来说,你家大公子薛成翡何在?”
周武哆哆嗦嗦道:“我家大公子他……”
“我在。”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薛成翡不知何时站在了灵堂前,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
他声音有些沙哑:“诸位要验尸,那便开棺吧。”
秋姨娘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
薛成翡看向众人:“我现在是薛家的主事人,我同意开棺验尸。”
“薛成翡!”秋姨娘扑过去,一记清脆的耳光甩在他脸上,“你这个不孝子!”
薛成翡冷静地握住他娘的手,吩咐身边的下人:“把姨娘带下去。”
“我不走!!你们不能开棺验尸!”秋姨娘的声音渐远,众人目光落到薛成翡身上。
许沅拱手道:“多谢薛公子体谅。”
随即一挥手:“开棺!”
棺盖被撬开,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闻识微早已做好了防护,屏息探看。秋季天气转凉,加之棺中放了大量石灰和香料,尸身尚未严重腐坏。
她先检视口鼻、指甲,又取银针刺入咽喉、胸腹,银针拔出时,并无变色。
刘同升眼尖,立即大声道:“银针没有变色,不是中毒!”
闻识微蹙眉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她看向薛成翡:“给我找个地方,我要开膛取骨。”
刘同升咽了咽口水,站远了些。
薛成翡吩咐周武:“带这位大夫去静室。”
灵堂重新安静下来,连溱望向精神不济的薛成翡,又问了一遍方才问秋姨娘的问题:“此前薛大小姐说抓到了给薛老爷下毒的凶手,不知大公子可知此事?”
薛成翡呼吸一滞,随即答道:“大小姐行事一向有她的章法,我等不得而知。”
连溱目光扫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点点头:“这样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闻识微带着一个托盘回到了灵堂。
许沅开口问道:“闻太医,结果如何?”
闻识微把托盘往桌上一放:“中毒。”
连溱看了一眼那块浮着紫色结晶的胸骨,皱眉道:“什么毒?”
“子夜散。”闻识微指着骨片道,“此毒以曼陀罗、乌头、钩吻等十余味毒物熬炼而成,少量服食可安神助眠,过量则五脏俱损,寻常验毒手段查不出来,唯有取骨灼火,骨现紫晶方可确定。”
她补了一句:“此药极为稀有,乃宫中禁药。”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宫中禁药,非皇亲贵戚不能取用。
连溱神色一凝:“宫中取药应有记录,谁取用过,回宫一查便知。”
闻识微眉梢一扬,她从随身带的药箱里抽出一本册子:“不用回宫,我就是生药库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