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17. 第 17 章
    山崩的巨响早已平息,山谷间却似乎还久久回荡着余韵。

    众人在岩台上等了大半个时辰,直到烟尘彻底散尽才动身下山。

    来时那条蜿蜒的土路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路可走,好在周文熟悉山势,走在前方开路。

    将近申时,几人才堪堪走到山脚。

    “有人来了。”白斐忽然停下脚步,低声提醒,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连溱心头一紧,此时此地,来人是敌是友?

    她凝神细听,果然听见山下的方向传来人声,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不少。

    “……公子……这边……”

    “连秋!”白斐听清了来人的声音,喜形于色:“是连秋的声音。”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声源处赶去,转过一片乱石堆,只见连秋带着七八个河兵正翻过前方的山梁。个个灰头土脸,衣裳也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

    连秋一见连溱,眼眶当即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连溱面前:“公子!”

    “公子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连溱一番,声音还有些发颤,“我听闻北坡山崩,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带了人过来……还好,还好公子没事……”

    连溱拍拍他的肩,安抚道:“我没事,别担心。”

    一行人简单休整,正要继续下行,前方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先看见了他们,领头的中年男子扬声高喊:“大小姐!”

    那人生得圆脸阔额,眉眼与周文有几分相像,一身管事打扮,满面焦灼。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家丁,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连跑带爬一路找上来的。

    他几乎是踉跄着奔到薛引珠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小姐!可算找找您了!老奴该死,来迟了!”

    薛引珠皱了皱眉:“周武,你怎么来了?”

    周武带着哭腔道:“我一听说……”

    “行了,”薛引珠打断他,“我没事,起来吧。”

    周武没有起身,只抬起头来,面色惶急,压低声音道:“大小姐,府里出事了……老爷、老爷他……”

    “父亲怎么了?”薛引珠声音骤然沉了下来。

    周武左右看了看,似乎有所顾忌。薛引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带上了几分厉色:“说!”

    周武一哆嗦,颤声道:“老爷……大夫说,老爷怕是不好了!”

    薛引珠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松开手,身子晃了晃,周文眼疾手快,从旁一把扶住她。

    连溱心头一震,与赵询对视一眼。

    薛展出事了。

    薛引珠定了定神,追问道:“我爹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好了,什么叫不好了?!”

    周武苦着脸:“这、这这,老奴也不知啊。老爷下午在院里喂鱼,喂着喂着突然就吐血了……”

    连溱走到薛引珠身边,低声道:“薛老板,不如先回府中看看,若是什么急症,也好召集大夫全力救治。”

    薛引珠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目光,朝薛府众人吩咐道:“走。”

    薛府坐落在中州府城东面,占了大半条街。此时大门洞开,门口站着几个家丁,神色慌张,见薛引珠回来,纷纷让到两侧。

    连溱一行跟着薛引珠穿过前庭,一路往内宅走去。沿途所见,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曲水回廊,果然如赵询所说,富贵逼人。

    只是此刻府中上下一片惶惶,仆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交头接耳,见薛引珠回来,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窃窃私语。

    走到二门处,迎面撞上一个年轻男子。

    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倒是白净,只是眼神飘忽不定,带着几分轻浮之气。

    “妹妹回来了。”他看见薛引珠,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听说北坡山崩了?妹妹没事吧?”

    薛引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大哥怎么在这里?”

    “父亲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要来看看。”那男子叹了口气,似是忧心忡忡,“大夫说怕是凶多吉少,我这心里……”

    “让开。”薛引珠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盯了薛引珠了背影片刻,转过头来,才注意到她身后的连溱和赵询。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拱了拱手:“二位是?”

    连溱早前派人查过,薛家有一子一女,薛引珠为正妻所生,自幼聪慧果决,深得薛展信任。而这位大公子薛成翡虽是长子,却是妾室所出,在府中地位远不及薛引珠,平日里游手好闲,一如云锦所言,欺男霸女,恶名在外。

    “薛老板的朋友。”连溱不欲与他多言,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便跟着薛引珠快步往内院走去。

    薛成翡也不恼,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回头吩咐身边小厮:“阿花,给本公子去饴和坊买几方桂花糕来。”

    薛展的卧房在正院东侧,连溱进门时,屋里两个穿长衫的大夫正在床前低声商议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叫人闻之欲呕。

    薛引珠快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薛展,整个人僵在原地。

    薛展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双目紧闭,呼吸又急又浅。床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连溱皱了皱鼻子。

    这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些,那股酸腐的腥臭味愈发浓烈。

    连溱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在连玉衡的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从唇齿间溢出的血腥气,也是这样的味道。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尖微微发凉。

    “大夫。”连溱稳了稳心神,“薛老爷现下情况如何?”

    床边的老大夫叹了口气,拱手道:“回这位老爷,草民无能,只能看出是中毒,却辨不出是何毒物。薛老爷的脉象极乱,时有时无,毒已入肺腑,只怕……只怕是药石难医了。”

    “还能撑多久?”赵询问。

    老大夫摇了摇头,那意思已是不言自明。

    薛引珠跪在床前,轻轻唤了一声:“爹?”

    连溱与赵询对视一眼,对方如此心急动手,薛展知道的,恐怕比他们以为的要多得多。

    床上的薛展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随即身子猛地一挺,喷出一大口黑血。

    薛展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血丝遍布,眼神涣散,已无多少神采。他的目光扫到赵询和连溱,停留了片刻,随即落到薛引珠身上。

    “……珠、珠儿。”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低的气音,“记住爹跟你说过的话,还有,你……”

    口中涌出的血止不住地往下流,薛展张了张嘴,声音断断续续:“你一定、定要保护好自己……钱、薛府、没了就没了……爹走了你不要怕、也不要为爹……为爹报仇……”

    这一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薛展再也坚持不住,缓缓阖上了双眼。

    老大夫上前搭了搭脉,低声道:“薛老爷……去了。”

    满室寂静,只有窗外风声簌簌。

    片刻后,薛引珠缓缓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泪,转身看向赵询和连溱:“晟王爷、连老爷,家父新丧,今日无暇待客,望二位见谅。”

    赵询微微颔首:“薛老板节哀,我们今日便不叨扰了。”

    薛引珠顿了顿,又开口:“此前家父与道署签的订单,一切照旧,我自会盯着底下人照办,不会短少。”

    连溱心中一叹,不由涌上万分怜惜。薛家家大业大,薛引珠到底是一介女子,失了父亲这座靠山,往后不知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她温声道:“薛老板有心了,生意上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先料理好后事要紧。”

    薛引珠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连溱:“你想知道的,待府中事毕,我会亲自上门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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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连溱微微一怔。

    薛引珠没有再说下去,侧过身,朝门外坐了个“请”的手势。

    连溱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还请薛老板万事小心。”

    凶手既然能在府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对薛展下手,未必不会对薛引珠下手。不必她多言,以薛引珠的性子,自会倾尽全力揪出幕后真凶,可敌暗我明,终究是凶险万分。

    薛引珠沉声道:“我自会小心。”

    连溱、赵询二人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门。

    身后的门轻轻合上,薛引珠重新来到床前,拿起绢帕一点一点擦拭薛展唇边的血迹。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

    几人回到道署时,天色已然暗透了。

    白斐着急忙慌地去找药给赵询包扎伤口,连溱也没有着急回房,叫住了正要往偏院走的连秋。

    “连秋,等等。”

    连秋一愣,乖乖站住。

    连溱将他拉到院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在山上看不真切,只瞧见他脸上有道红痕。此刻凑近了细看,才发现他右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干涸的血将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看着便觉得疼。

    连溱轻轻叹了口气:“怎么如此不小心。”

    连秋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伤处,浑不在意地笑笑:“皮外伤,不碍事的,公子别担心。”

    连溱没接这话,让他去长椅上坐着,又吩咐云锦打了一盆热水来。她挽起衣袖,仔细将伤口清理干净,又跑回房拿来了伤药,动作轻柔地给连秋上药。

    连秋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不由也放缓了呼吸。

    “你是跟着我出来的。”连溱将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抬起头看他,“若是伤了,我爹回头要找我麻烦的。”

    连秋轻轻点了点头,认真道:“我下次会保护好自己,不让将军找公子麻烦。”

    连溱让他逗笑了:“如此甚好。”

    她还没笑完,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该我了。”

    连溱:“?”

    她抬起头,就见赵询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身侧,正抬着自己的右臂,将袖口往上扯了扯。缠在臂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一片,看上去触目惊心。

    连溱愣了一下:“殿下的伤,白仪卫不是已经处理过了吗?”

    “他包得不好。”赵询眼皮都没抬一下。

    白斐在旁边差点把后槽牙咬碎。

    连溱不解:“其实……我包得也一般。”

    赵询坚持:“你给连秋包的就很好。”

    连溱满头问号,看了看连秋的手,又看了看赵询的手,然后转向白斐,犹豫道:“那……白仪卫,把药给我吧?”

    白斐深吸一口气,将药瓶和布条递过去:“连部郎,辛苦。”

    连溱蹲下身,将赵询手臂上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条一层一层拆开,碎石划出的几道口子深浅不一,血珠还在不停往外渗。

    连溱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

    “殿下下次不必替我挡。”她低声说,“我自己能躲开。”

    赵询垂眸,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发顶、低垂的睫毛和那张被昏黄光芒映得柔和温润的侧脸。

    他没有接话,却恍惚忆起,那日在水下濒死的黑暗里,也是这样一张脸,破开重重水波,像一尾灵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

    “好了。”片刻后,连溱系好布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药粉,“殿下这几日莫要沾水,明日我再换一次药。”

    赵询回过神,淡淡地“嗯”了一声。

    连溱将药瓶还给白斐,又在水盆里洗了手。她擦着手上的水渍,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忽然开口道:“殿下。”

    赵询抬起头。

    连溱转过身来,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的昏黄里,看不清神情。

    “殿下还记得三年前,连玉衡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