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询的手指微微一顿。
“连大小姐……死于心疾。”赵询答道。
他不知连溱为何忽然问起这桩旧事,连玉衡的死的确有蹊跷,连溱作为连家人,应当比他这个外人更清楚。
连溱轻轻摇了摇头:“她是中毒而死。”
赵询眉头微蹙,神色间却无甚意外。那夜他虽未能亲自前往查验,心中却已猜到几分。
连溱现在旧事重提,莫非……
连溱声音低沉而清晰:“她跟薛展中的同一种毒。”
赵询猛地站起身来:“同一种毒?!”
随即皱眉道:“那为何当初将军府不彻查凶手,反而要将此事按下?”
连溱轻咳一声:“这……家父有他的考量,我不便与殿下说太多。”
随即话锋一转:“重要的是,这说明给他们下毒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赵询会意:“你是说……太子?”
连溱颔首:“除了他,无人有这个动机。”
赵询想了想:“可太子若要灭口,用寻常砒霜即可,何必用这种独特的药,反留下把柄。”
连溱摇头:“这便不得而知了。不过眼下有此线索,只需追查毒药来历,顺藤摸瓜,总能寻到证据。”
赵询沉吟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连溱道:“找外援。”
赵询不解:“什么?”
“殿下可听过解厄圣手闻识微?”
赵询默念了一遍这名字:“……闻识微?不曾听过。”
连溱提醒:“那闻辛,殿下总该知道了吧。”
赵询恍然:“闻太医?”
“正是。”连溱正色道,“还请殿下尽快修书一封,呈奏陛下。一则呈上张氏等人供词及金砂物证,将薛展捐银及身死始末说个分明;二则,向陛下借闻太医一用,前来验尸,追索毒药来源。”
赵询明白她的意思,只要自己在中州一天,便是那幕后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薛展身死,对方极有可能借机生事,祸水东引,提前与圣上通气,日后也好从容应对。
届时纵使对方发难,只要圣意站在自己这边,便不足为惧。
况且,陛下既然让他来了中州,便已表明了态度。
赵询点点头:“我稍后便写。”
连溱看了一眼他的右臂:“殿下伤了手,明日再写吧,不急这一时。”
赵询唇角微扬:“小伤,不碍事。”
连溱念头一转:“不过,薛老板那边,还得知会她一声,莫要将薛老爷急于下葬。”
赵询问:“尸体入土为安,乃是孝道人伦。你何以笃定她会答应验尸?”
连溱分析道:“她与殿下、与我并无利害相冲,却与杀父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以薛老板的性情,定然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赵询淡淡道:“官商勾结、私越金矿乃是重罪,此事无论如何必会牵连到薛家,以薛老板的性情,恐怕不会轻易应允。”
连溱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世上,没有谈不成的交易。”
她抬眸看向赵询:“殿下似乎很不信任薛老板。”
赵询迎上她的视线:“事实如此。”
连溱想了想,也不争执:“那便等薛老板来了,再议不迟。”
赵询微微点了点头:“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二人转身,并将没入沉沉夜色,脚步声渐行渐远,只余一盏孤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
次日清晨。
连溱一大早起来便又开始捣鼓起了她那堆小物件。
昨夜辗转半宿,终于想到一个不需要透明材料的方法,急需试验一下。
云锦提着茶壶进屋时,便看见连溱蹲在地上,正将染成红色的小木塞往竹管里推。
她好奇地蹲下身去,却只是安静地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连溱将木塞推进竹管,试了试滑动的顺滑度,目光不经意扫到云锦磨得起毛的衣袖,顺口问道:云锦,你喜欢什么颜色?”
云锦一愣:“蓝、蓝色。”
连溱点点头,朝她展颜一笑:“嗯,你穿蓝色应当好看。”
云锦犹疑道:“老爷是要……”
连溱重新低下头去,用墨线在竹管外侧细细标出刻度,开口道:“下次去府城你随我去,给你买身新衣裳。”
云锦怔了怔,抬眸看她,眉眼晕开一点笑意:“老爷真好。”
连溱笑了笑,唤她:“来,帮我按住这。”
云锦依言按住竹管,片刻后,似是无意般开口:“说起府城,我听说……昨日薛府的老爷去世了?”
连溱动作一顿,随即答道:“是。”
“那……他是如何死的?”
连溱手上动作不停,只答道:“中毒而死。”
云锦闻言,手蓦地一松,竹管滚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连溱抬起头看她,只见她目光呆滞,脸色发白,那神情,说不上是心虚还是惊惧,亦或是……庆幸?
连溱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
“没、没事。”云锦慌忙捡起地上的竹管,重新固定好,“只是……前几日还在这里见过薛老爷,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没了,心中害怕。”
连溱拍了拍她单薄的肩:“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态,无需害怕。”
云锦小声地“嗯”了一声。
“不过,你若是有什么其他害怕的事,不妨讲给我听,”连溱温声道,“我不会伤害你。”
云锦垂下眼帘,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老爷,我明白。”
连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云锦这副模样,说她心里没鬼都没人信,可千万莫跟薛展之死扯上关系。
她收回手,笑了笑:“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行。”
连溱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敛了笑意,低头拼拼凑凑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完成了古代简易版毕托管。也顾不得清理手上墨渍,携了成品,直奔河堤。
堤上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连溱寻了一处水流相对稳定的直段测速,记下竹管内木塞顶部所对应的刻度。
换不同的水深点重复测了十几次,连溱的脸色越来越沉。
“连秋!”她直起身,回头喊道。
连秋闻声从堤坡上跑下来:“公子?”
“让陈康把上游所有水情文书拿来。”
陈康来得很快,手里拿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老爷,都在这里了。”
连溱仔细翻看着上游各站的传报,眉头越拧越紧。
上游连日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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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虽已减缓,但各大支流的水位仍在高位运行,许多站点的退水速度远低于往年。
“陈师傅,”她抬起头,“上游这几处的传报,你看了吗?”
陈康点头:“看了,都说水在慢慢退。”
连溱蹲下身,将几份传报摊开,指尖轻点:“青石关、望云驿、双河口,这三处的水位曲线几乎平行,说明上游来水没有明显减少。如果再来一场强降雨,所有的蓄水会同时往下推,洪峰叠加,后果不堪设想。”
陈康的脸色霎时变了:“老爷的意思是,还要涨水?”
连溱脸色沉沉:“极有可能。”
她转身对连秋道:“你即刻去准备,把道署所有能调用的河兵都集中起来,分三班轮流巡堤,每两个时辰报一次水位。”
又转向陈康:“陈师傅,你带人把上次洪峰时出现过渗水的堤段全部重新排查一遍,该加固的地方立即加固,该填土的填土,不得遗漏。”
陈康领命,匆匆离去。
连溱独自立在堤边,望向宽阔的河面,喃喃道:“希望是我多虑了。”
接下来的两日,天色始终阴沉,云层压得很低。万幸的是,一直没有下雨。
连溱在院中仰头看天,面色沉凝。
这两日薛引珠一直在府中理事,并无消息传来。
她又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这一场暴风雨,迟早会来。
“公子!公子!”连秋忽然疾步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封信,“家里来信了!”
“连溱!”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声音响起,是赵询。
赵询上前一步:“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连溱接过信,与赵询一前一后朝正厅走去。
赵询目光落在信封左下角“连崇远”三个字上,问道:“家中来信?”
连溱点点头,随即问道:“殿下要与我说什么?”
赵询没有立刻作答,只道:“不妨先看看连将军要与你说什么。”
连溱一怔,当即拆开了信封。
的确是父亲的笔迹,信不长,字迹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连溱逐字读下去,眉头越拧越紧。
她走得急,一门心思全在信纸上,眼瞧着正厅的门框近在咫尺,却浑然未觉。
赵询眼疾手快,伸手挡在她额前。
连溱的额头不偏不倚撞上他的掌心,堪堪止住了脚步。
她一愣,抬起头来。
赵询的手还悬在她额前,掌缘贴着门框边沿,卸了力道,手指微屈。
连溱连忙往后撤了半步:“多谢殿下。”
赵询收回手,面色如常:“信上说什么?”
连溱定了定神:“朝中出事了。”
她将信递给赵询:“太子太傅沈晋源,联合左都御史吴仲明、吏部尚书周士尧,弹劾殿下以权谋私,逼捐在前,谋害商户在后。奏折已递至御前,朝堂上吵成一片。”
赵询接过信纸,目光扫过那些字句:“我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父皇已任命刑部主理刑名,都察院、大理寺协理会审,不日便到陈桥。”
连溱略一思忖,三法司会审,陛下这是要昭告天下,这案子必须秉公而断,不容任何人徇私构陷。
而他们翻案的契机,几乎系于一人——薛引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