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16. 第 16 章
    次日天色未明,连溱便醒了。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将整个道署裹在一片湿润的沉寂里。

    出了镇子,雾愈发浓了,连道旁的槐柳都只剩下憧憧黑影。

    连溱掀开车帘,眯着眼睛辨认方向:“快到了。”

    约莫一刻钟后,雾气方才渐渐散开,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北坡到了。

    说是北坡,其实是一片连绵的丘陵,上次薛引珠带她上去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山头。坡岭山体多为茂密的灌木和松林覆盖,只零星露出几段灰白色的岩层。

    连溱放眼望去,只见山脚立着两个人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待到近前,方才认出是薛引珠和周文。

    薛引珠今日穿了一身浅青短褐,压得张扬的眉眼都疏淡了几分。

    她上前一步,唇角微扬:“连老爷,这么快又见面了。”

    连溱忽然想起她信里那句“姊若知他底细,千万细说于我”,脸上从容的笑险些挂不住。

    只强自镇定,拱手客套道:“劳烦薛老板一大早在此等候。”

    “连老爷说的哪里话,分内之事罢了。”薛引珠笑道,“只是这北坡路险,涔河水急,一会儿我在前方引路,几位老爷路途不熟,可得跟紧些。”

    连溱道谢:“多谢薛老板。”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山上走。山路崎岖,兼之晨露未晞,脚下湿滑难行,步履便慢了下来。偶尔能听见短促尖锐的鸟鸣从林中传出,除此之外,只有脚踩碎石和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连老爷想必于河务一道很是精通。”走了一阵,薛引珠突然开口。

    这话来得莫名,连溱不露声色:“薛老板何出此言?”

    “陈河历经几任河使,从未有人提过要来此处勘察河势,”薛引珠停顿一下,“小女子无知,想请教一下连老爷,这北坡的河势究竟有何特殊之处?”

    连溱脚步未停,语气从容:“薛老板有所不知,北坡这一段乃是涔河下游弯道最急、河床最窄之处,极易淤积泥沙,抬高河床,若不及时排查隐患,为祸不小。”

    薛引珠露出一副恍然之色:“原来如此。”

    赵询的目光漫不经心落到薛引珠身上:“说起来,本王也有一事想请教薛老板。”

    薛引珠转头看向赵询,似是有些意外:“请教不敢当,王爷请讲。”

    “我观这北坡山势陡峭,岩层破碎,又逢连日阴雨,开采矿坑之时,可会出现险情?”

    薛引珠脚步微顿,随即笑道:“王爷好眼力。北坡这片岩层确实不如南面稳固,早几年采石的时候,塌方、滑坡都是常有的事。”

    “常有?”赵询微微挑眉,“那这两年呢?”

    “这两年好多了。”薛引珠面色不变,“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掌眼,避开断层和裂缝,便能安全许多。”

    赵询点了点头,似是无意道:“不过,本王听连部郎提过,靠近江河的地方,地下暗河也多,若是不慎挖通了暗河,大水倒灌,怕是会折损不少人。”

    薛引珠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回过身去看路,声音依旧平稳:“地下挖得深了,难免会碰上泉脉。不过殿下放心,我们开矿前都会先观测地脉,掘测试探,若是发现异相,定然不会让矿工冒险。”

    连溱听着二人一来一往的对话,目光却落到了右前方的山体上。

    那一处明显不同于四周的地貌,植被稀疏,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和泥土裸露在外,坡面上还有一道巨大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

    “薛老板,”连溱停下脚步,抬手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是什么?”

    薛引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解释道:“哦,那是废弃的老矿坑,早几年挖得太深,岩层不稳,我便让人封了。”

    连溱点了点头,移开了目光。

    薛引珠不会蠢到引他们来看真金矿,她说是废弃的老矿坑,那就真是老矿坑。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白斐,果不其然,白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此时山中雾气散了一些,远处的河湾隐约可见,几人加快了脚步,沿着山脊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在前方的薛引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笑道:“王爷,连老爷,就在前面了。”

    连溱上前几步,视野陡然开阔。

    山脊在此处向前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天然的观景平台。从这里向下俯瞰,只见涔河在山脚下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水流湍急,在弯道处打着旋儿,激起层层浊浪。

    连溱目光扫到东侧一条向下蜿蜒的岔道,略一思忖,转向薛引珠道:“我还得去河边细勘,劳烦薛老板引路了。”

    薛引珠点头应了,没想到连溱又回头对赵询说:“岔路又窄又险,殿下还是不必下去了。此处风景殊胜,不如让白仪卫陪着你在附近转转,我们一个时辰后再在此处汇合。”

    薛引珠脸色微变:“山中蛇虫鼠蚁众多,山路又湿又滑,王爷千金贵体,还是在此处等待更为稳妥。”

    赵询摆了摆手:“薛老板好意本王心领了,山路虽险,本王还不至于走不稳,若真有闪失,也怪不到薛家头上。”

    白斐也笑眯眯地凑上来:“薛老板放心,有我在,就算豺狼来了也不怕。”

    薛引珠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那两人却已转身要走。

    她心中暗急,金矿离此处并不远,透水过去数日,可井下积水仍在缓慢上涨,以致排水效率极低。她只得下令先撤了人手,封堵井口,再挖断通往井口的路。

    可这三人今日定是有备而来,晟王执意要去,她不一定能拦住。

    薛引珠给周文递了个眼色,周文会意,快步跟了上去。

    没走出几步,一声巨响忽然在几人头顶炸开。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人耳膜生疼。连溱感觉脚下的山脊在剧烈震动,石块从山坡上滚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山崩!”白斐厉声喝道,“快退!”

    话音未落,一声接一声的巨响接踵而至,连溱猛地抬头,看见北坡上方的岩壁正在龟裂,巨大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倾泻而下,卷起漫天的尘土。

    不对,不是山崩。

    这样连续的巨响,更像是埋好的火药被依次引爆。

    “跑!”赵询冲过来,猛地攥住连溱的手腕。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赵询拽着往前狂奔。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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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路已经被滚落的碎石堵住了大半,现在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西侧那片尚未被波及到的陡坡。

    “那边!”白指向西北方向一处相对平缓的岩台。

    更多的岩石从高处坠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尘土弥漫开来,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一方天地间昏暗如晦。

    连溱几次踩空,都被赵询稳稳扶住。

    薛引珠和周文跟在他们身后,跑得踉踉跄跄,亦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连溱心头一凝,薛引珠似乎并不知情。

    又一块巨石砸在侧前方,碎石迸溅,打在身上生疼。赵询将连溱往怀里一拉,侧身挡住飞溅的石屑。

    连溱一惊:“殿下!”

    “没事。”赵询将她松开些,沉声道,“看路。”

    白斐最先冲上岩台,回身接应:“快!快上来。”

    赵询一把将连溱推上去,自己随后翻身上来,薛引珠和周文也紧跟其后,手脚并用爬上了岩台。

    连溱靠着岩壁,大口喘着气,小腿被砸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嗓子也被烟尘呛得又干又涩。

    她抬头去看赵询,却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赵询走近些:“没事吧?”

    连溱目光落到赵询的手臂上,他右边的衣袖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交错的伤口,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淌,洇开一片暗红。

    “殿下受伤了。”连溱眉心微蹙。

    赵询低头看了一眼,将袖口随意扯了扯:“皮外伤,不碍事。”

    白斐几步跨过来,撕下一截衣摆,利落地在他臂上缠了几圈,嘴上却长叹了一口气:“唉——”

    他目光转到连溱身上,又叹了一口气。

    连溱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往后退了两步。

    薛引珠此刻缓过了一口气,站在岩台边缘,望着下方山石尘起的惨烈景象,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亦是惊疑不定。

    “薛老板。”连溱提醒她,“往后站一些,当心掉下去。”

    山风猎猎,吹得沙尘纷扬,几人均是大汗淋漓,被风一吹,凉意直透心底。

    “薛老板,”赵询冷淡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薛引珠面色发白,眼底隐隐还有几分怒气:“我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几位不必怀疑我,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况且,这里是我薛家的地盘,山崩毁矿,对我有什么好处?”

    连溱眉头紧锁,心中思绪飞转。

    薛引珠的反应和神情全然不似作伪,若这场山崩是薛家的手笔,薛引珠应当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冒险。

    这场“意外”,目的在于掩盖金矿,若是能顺道炸死他们几个,那更是意外之喜。

    薛展和刘同升应当没有这样胆量与果断,想必是幕后之人终于坐不住了。

    只是没想到,动手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

    连溱朝赵询摇了摇头,随后道:“山势未稳,我们先在此处歇息片刻,待碎石落尽了再走。”

    山风将弥漫的尘土吹散了些,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斜斜照在岩台上。连溱望向山下,碎石、断木、翻起的泥土,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幕后之人,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