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斐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道:“我按王爷的吩咐,带人去暗访在薛家做工的矿工和矿工家眷。”
“如何?”连溱问。
白斐摇了摇头:“问什么都是不知、没听说、莫问我。”
连溱并不意外,这世道,人命不过是可以用银钱填平的物什罢了。
何况薛展经营中州十余载,手下矿工多是本地人,妻儿老小都在薛家眼皮底下过活,谁敢多言?
“不过,”白斐话锋一转,“那日拦路的妇人张氏,我已带回道署,派了人好生守着,免得薛家动歪心思。”
连溱颔首:“辛苦白仪卫。”
“还有一事。”白斐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封蜡完好,“今日在官道上截的,是从薛家送往京城的加急快马,行迹鬼祟,我便扣下了。”
赵询接过,拆封展笺。
连溱凑近了些,白斐也伸长了脖子。
三双眼睛齐齐落于纸上。
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
蕴娘吾姊:
别来半载,思之切切。每忆中州同游,花下联句,灯前对弈,恍如昨日。
城中桂子新发,饴和坊桂花糕最是软糯清甘,只是铺前那截青石板路恼人得很,薄底绣鞋竟被绊了两回,若姊在旁,定要挽我手臂,笑我步履蹁跹如初学舞。
尚有一事好奇。京中一位连溱老爷,调任中州治河,我见之年少清举,谈吐隽爽。未知姊在京城可曾听过他名声?姊若知他底细,千万细说与我。
伏惟珍重。
珠字
雅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白斐看看连溱,又看看赵询,干巴巴挤出一句:“薛大小姐,字写得不错啊……”
连溱和赵询同时瞥了他一眼。
白斐闭嘴。
赵询凉凉道:“这便是你说的大消息?”
白斐沉默片刻:“……截都截了。”
连溱清了清嗓子:“白仪卫,还有别的消息吗?”
“有。”白斐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府城出了一桩事,今早衙门贴了通缉令,说有四个囚犯越狱。”
“囚犯越狱?”连溱皱眉,“这与案子有何关联?”
“那可不是寻常囚犯。”白斐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破烂烂的告示,“你们看。”
赵询和连溱凑近细看。
“据本府狱司申称:囚犯孙有财、李千金……”
白斐提醒:“字不重要,看图。”
连溱目光下移,落至第二张画像时,微微蹙起了眉头:“这李千金……”
“年二十九,面白微麻,颌下短须,身高五尺九寸,左耳缺一角,”白斐指着那画像道,“这不就是张氏说的王萧吗?全对上了。”
连溱沉吟片刻:“……是他。”
赵询冷笑一声:“如此大张旗鼓,动用官府之力寻人,可见刘同升何等心急,薛家的矿定是出了大乱子。”
连溱点头:“王萧没死,另外三人或许也是逃逸的矿工,我们若是能先找到人,便有了指控薛家的人证。”
她转头问白斐:“薛展那头可有异动?”
白斐摇头:“今天自道署回薛府后,便没再出来了。”
眼下他们手里只有张氏的证词和含金河沙,王萧下落不明,金矿的具体位置也没有确认。这些许物证,至多引起薛展警觉,却不能拉他下水,更牵连不到刘同升,遑论让那幕后之人露出马脚。
薛展与刘同升此刻或许还心怀侥幸,以为能将事情摆平。须得把他们逼到悬崖边上,才会伸手去抓那根救命稻草。
连溱抬眸看向赵询:“殿下,明日我们去北坡走一趟。”
“何意?”赵询问。
连溱微微一笑:“涔河流经北坡西侧的山坳,勘察河势而已。”
赵询会意:“我随后便遣人去知会薛老板一声,毕竟是人家的地界。”
连溱点头:“那是自然。”
白斐听得云里雾里:“明天去抄金矿?”
赵询斜了他一眼:“连部郎不是说了吗,勘察河势。”
“哦……”白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那薛小姐的信……”
赵询:“……从哪截的,送回哪去。”
连溱抬手:“慢着。”
赵询不解:“怎么了?”
连溱拿过信纸:“待我回去誊抄一份再送回去。”
赵询:“?”
白斐震惊地看着连溱:“连部郎你……”
连溱一抬眼撞上白斐那看变-态的眼神,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别误会啊!”
她端详着信纸:“我总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以薛引珠的性子,断不会写一封只叙闲话的信送往京城,里面或许藏着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秘密。”
白斐眼睛飘向窗外,拖长了声调:“哦~”
连溱看向赵询,眼含控诉:“殿下。”
赵询静静看她一眼:“连部郎应当能分清公事和私心。”
连溱气笑了:“你们眼里我就是个色令智昏之人?”
“主要是……我看这信里也瞧不出什么讯息……”白斐吞吞吐吐道,“不过、不过连部郎说的也有理,还是带回去誊一份吧。”
赵询看了一眼连溱,转身走出了雅间。
连溱恨不得给一个时辰前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还赵询懂她,他懂个天津大麻花。
于是也冷着脸大步出了门。
白斐看一个两个都走了,一个人风中凌乱:“哎……”
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才站在原地弱弱道:“你们……结账了吗?”
难过,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
连溱走到道署门前时,见赵询斜倚着门柱,似是在等她。
轻薄的衣袂在晚风中微微扬起,衬着身后暮色,竟有几分谪仙之姿。
连溱收回目光。
大晚上站这招蚊子呢。
她目不斜视地往门里走。
“连溱。”
她脚步一顿,微微侧头:“殿下有何吩咐?”
“方才……”赵询顿了一下,“是我失言。”
连溱余光扫见他站直了身子,朝她走近了两步。
她挑了挑眉:“殿下这是……道歉?”
赵询移开目光:“你若要这般理解,也未尝不可。”
连溱见他这副模样,心情霎时明朗起来:“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也没往心里去。若无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且慢。”赵询叫住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口上摩挲了一下。
终于,他斟酌着措辞开口:“那日北坡,你与薛大小姐似乎相谈甚欢?”
连溱:“……”
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赵询见她不说话,状似随意地补了一句:“我随口一问,你若不愿说,便罢了。”
连溱心中好笑,赵询这问题憋了得有好几日了,堂堂一朝亲王,怎么这么八卦。
“也没什么。”她如实道,“薛大小姐是个精明人,话里话外试探我去北坡的目的,下坡的时候顺便谈了一下生意。”
赵询沉默片刻:“就这些?”
连溱歪了歪头:“殿下还想听什么?”
赵询抿了抿唇,似乎还想问什么,却迟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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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了口。
连溱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殿下喜欢薛小姐?”
赵询震惊:“……?”
“我实在不知殿下如何如此在意她,”连溱抬起眼,“若是殿下喜欢……”
赵询连忙打断:“我没有!”
“哦。”连溱点点头。
赵询解释道:“我只是……只是关心你,怕你太单纯被人骗。”
对,他只是关心连溱,不算逾矩。
连溱露出一个笑来:“殿下多虑了。”
赵询嗯了一声。
“那,我们进去吧?”连溱抬起袖子扇扇,“这里蚊虫甚多。”
一股清幽的草木香又钻进了赵询的鼻尖,他侧过头去,应道:“好。”
二人进门时正好撞上路过的连秋。
连溱唤住他:“连秋,你给我找些东西来。”
道署正厅,赵询看着摆了一地的小物件和坐在小板凳上撩袖子的连溱,不解道:“这是要做什么?”
连溱低下头摆弄一根竹管,答道:“毕托管。”
赵询沉默,没听过。
他也搬了个小板凳到坐连溱对面:“这东西有何用处?”
“测河水流速。”连溱估量了一下竹管的长度,五尺,差不多。
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方法比较可靠,只是多费些周折。
赵询好奇:“用这个?怎么测?”
连溱仰起头想了想,要怎么解释动压静压和伯努利能量守恒定律……
“就是,竹管首端开圆孔正对水流,谓之动压管,再取一根竹管,封闭首端,在侧面开孔,谓之静压管……”
连溱极有耐心地说了一大通,间或拿起地上的材料演示。
赵询听得似懂非懂,忍不住道:“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工艺专书我也看过一些,但你所说的我实在闻所未闻。”
连溱手上动作微微一滞,搪塞道:“术业有专攻嘛。”
“我见过许多人。”赵询说:“有人善诗文,有人精算计,有人长于吏事,有人谙熟人心。可像你这般……”
赵询停顿了一下,似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形容她。
连溱手上动作不停,接话道:“心灵手巧之人?”
赵询噎了一下:“……嗯。”
连溱笑了一声:“殿下过誉啦。”
赵询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她忙碌。
屋内点了灯,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温润,眉眼低垂着,白皙修长的手在一堆小物件间翻转,像翩飞的蝴蝶,美丽又灵巧。
半晌,连溱直起腰来:“没有玻璃管啊,这倒是个麻烦事……”
一抬头发现赵询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神色专注又认真。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在水房,他也是这样坐着。
端正又固执。
“殿下还不去歇息?”她问。
赵询抿了抿唇:“不困。”
“噢……”连溱点点头,看了看窗外黑透的天色,“我这一时半会也弄不好,便先回房歇息了。殿下若是不困,可以去院里吹吹凉风。”
“哦对了,”她站起身,从身上摸出一个药包递给他,“刘大夫给的,驱蚊的。”
……
夜色昏暗,院里虫鸣如沸,扰得人心绪难平。
赵询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时不时有昏头转向的小虫往脸上扑。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坐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连溱给的药包,刷地一下直起身,大步回了房间。
药包根本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