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江风裹挟着硝烟的气息,在水面上掀起层层浊浪。归墟堂的三艘快船如黑色游鱼般破开晨雾,船头架设的青铜炮口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昭阳站在主船甲板中央,指尖捏着浸过桐油的火折子,掌心的薄茧被烫得微微发疼。
“左舷三十步,瞄准官船主桅!”罗三娘的吼声穿透厮杀声,猩红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腰间的骷髅头手链随着动作碰撞,发出细碎的骨响。
昭阳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凑向引线。滋滋燃烧的火星顺着麻绳蔓延,她猛地将陶罐掷出。火药弹在空中划出弧线,正砸在漕运官船的帆布上。轰然巨响中,断裂的桅杆带着帆布坠入江水,溅起丈高的水花。
“杀!”归墟堂的汉子们踩着木板冲上倾斜的官船甲板,鬼头刀劈砍铁甲的脆响此起彼伏。郭夫人挺着滚圆的身子,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这里头多的是金银财宝,到时候咱们论功行赏,都给老娘往前冲!”
混乱中,昭阳趁机拽着陆仁秉往船尾退。苏无虞早已候在一边,手中短剑挑翻两个冲来的漕兵。三人沿着血污的甲板疾奔,脚下不时踩到滚落的铜钱和断肢。
“火药弹只剩最后两枚了。”昭阳从怀中掏出陶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陆仁秉突然指向右侧,“那边!逃生舟在那儿!”
苏无虞眼神一凛,短剑旋出银花,逼退围上来的官兵,“我断后,你们先去解缆!”他将昭阳往小舟边推,自己却转身迎向追兵。
昭阳咬着唇点燃引线,将火药弹掷向人群最密处。爆炸的气浪掀翻了甲板上的木箱,铜钱如雨般砸落。她趁机跳上小舟,而那厢陆仁秉已经砍断了缆绳。
“无虞!”昭阳朝甲板伸出手,晨光中少年的白衣被血染红,却依旧挺拔如松。苏无虞踩着摇晃的木板奔来,伸手要抓住她的手腕,就在二人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间。
破空声骤然响起。
昭阳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她眼睁睁看着一支雕翎箭穿透苏无虞的胸膛,箭簇带着血花从后背穿出。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
紧随其后,又是一支利箭裹挟着劲风穿透雨幕,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右肩。剧痛瞬间炸开,苏无虞踉跄着转身,血珠顺着箭杆滴落,在甲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他循着箭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官船船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竟是他的生父,当朝丞相裴自成。
“父亲……”苏无虞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箭簇深入骨血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震骇。他不懂,为何这个从未给予他半分父爱的男人,会在此时对他痛下杀手。
裴自成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狼狈的众人,最终落在苏无虞身上,眼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抬手,身后的弓箭手再次搭箭拉弓。
“不要!”昭阳尖叫着扑过去,用身体挡在苏无虞身前。冰冷的箭尖在雨幕中泛着寒光,距离她的咽喉不过三尺。
苏无虞死死攥住她的手腕,指节泛白,“走……别管我……”
“我不走!”昭阳的眼泪混着雨水滑落,“你不是答应过,要向我提亲的!你不能食言!”
就在这时,官船上忽然传来裴自成冷漠的声音,“孽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不配做我裴家子嗣。”
话音未落,第三支箭已破空而来。苏无虞猛地将昭阳推开,自己却避之不及,箭簇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串血珠。他踉跄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朝着江面坠去。
“无虞!”昭阳撕心裂肺地呼喊,想也没想便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
江水刺骨,昭阳奋力向苏无虞坠落的方向游去。浑浊的江水中,她隐约看到一抹月白的身影正在下沉。她咬紧牙关,拼命划水,终于抓住了苏无虞的衣袖。
“醒醒!苏无虞你醒醒!”昭阳拍打着他的脸颊,将他的头托出水面。苏无虞的嘴唇发紫,意识已经模糊,身上的箭伤在水中不断渗血,染红了周围的江水。
“撑住……我们能活下去……”昭阳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奋力向不远处的逃生舟游去,陆仁秉此时还在小舟上。
然而,昭阳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就在她即将靠近小舟时,却看见舟上多了一个人。此时的柳飘絮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劲装,手中的匕首正架在陆仁秉的脖子上,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柳飘絮?你……想做什么?”昭阳怒喝道。
柳飘絮挑了挑眉,匕首又逼近了几分,“丫头,别来无恙啊,才那么一会儿功夫,你们仨找了小舟,这是要去哪儿?不过可惜,这小舟好像只能载两个人。你是想救你的相好,还是想救你的朋友?”
陆仁秉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艰难地开口:“昭……昭阳妹子……别管我……救无虞老弟……”
昭阳看着水中奄奄一息的苏无虞,又看看舟上命悬一线的陆仁秉,心中如同刀割。她知道,柳飘絮是故意的,她想让自己在两个最重要的人之间做出选择。
“放了他!”昭阳咬着牙说,“我跟你走!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柳飘絮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把裴三公子放下,你自己游过来。”
昭阳犹豫了,她看着苏无虞苍白的脸,此时若是将他弃于水中不顾,无异于断了他的生路。但她也知道,陆仁秉不能死,他还有姚婉宁在等他。
“三当家此时,不与大伙儿一起去干一番大事业,却盯着为难我做什么?”昭阳的声音带着颤抖,她的手紧紧攥着苏无虞的衣袖,不敢松开。
就在这时,苏无虞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几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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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昭阳的手腕,“别……去……我宁愿死,也不想再看着你落入险境。”
昭阳看着他眼中的决绝,心中一痛,眼泪再次滑落。她知道,苏无虞是又想起了当日在林中的分别。
就在昭阳和柳飘絮僵持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了械斗的声音,金铁交鸣之声混杂着人的怒吼与惨叫,划破了江面的宁静。昭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不过是片刻功夫,只见裴自成的官船上,火光冲天,人影晃动,似乎有另一伙人攻了上去。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服饰,在火光的映照下,那熟悉的飞鱼服和绣春刀轮廓,让昭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缉事厂的官服!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瞬间击中了昭阳,她猛地转过头,错愕地看向柳飘絮。柳飘絮脸上那惯有的温和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漠然。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正无声地对准了昭阳的咽喉。
“你……”昭阳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原来……你竟然是缉事厂安插在归墟堂的眼线?!”
柳飘絮,不,或许应该称她为江画棠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嘲讽,“宋姑娘果然聪明,可惜,知道得太晚了。”
她指尖的毒针在烛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芒,“归墟堂这群乌合之众,不过是督主用来搅动漕运浑水、引蛇出洞的棋子罢了。而你,”她的目光在昭阳脸上逡巡,“你的火药弹,倒是意外地帮了我们大忙。”
“江画棠……是他派你来的?”昭阳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想起江画棠那张戴着鬼面具的脸,以及他种种诡异的行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你接近我,假意试探,都是为了获取归墟堂的信任,等待时机配合缉事厂行动?”
“不错。”柳飘絮坦然承认,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罗三娘匹夫之勇,郭夫人贪财短视,归墟堂早已是外强中干。督主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点贡品,而是借这次劫船事件,彻底清剿漕运沿线的腐败势力,顺便……”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将裴相的罪证一网打尽。”
“所以,裴自成的船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昭阳追问,心中翻江倒海。
“他是诱饵,也是目标。”柳飘絮淡淡道,“漕运案的核心人物,怎么能少了他这位前漕运总督呢?”
昭阳看着柳飘絮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寒。为了江画棠的计划,她竟然能如此处心积虑,将归墟堂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罗三娘和郭夫人待你不薄,你怎能如此背叛她们?”
柳飘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待我不薄?她们不过是利用我的毒术罢了。归墟堂这种地方,怎配承载我的野心?只有督主,才能给我想要的权力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