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官船那边的火光借着风势越来越旺,浓烟顺着风卷了过来,呛得昭阳睁不开眼。柳飘絮手中的毒针仍旧对准着她,指尖稳稳没有半分晃动。
昭阳咬着牙,借着水的浮力托着苏无虞,后背已经因为长时间用力疼得快要裂开,苏无虞的呼吸越来越弱,贴在她手臂上的身体也越来越凉。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那也该上路了。”柳飘絮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扬,毒针便带着破空声朝着昭阳射了过来。昭阳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幽蓝的寒光亮着逼近自己,就在这时,江面上忽然跃出一道黑影,带着浓重的血气横扑过来,硬生生撞开了昭阳,那枚毒针直直钉在了来人的心口上。
“大当家?!”昭阳惊声喊出来,看着倒在血水里的女人,那猩红的裙摆此刻泡在江水里,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罗三娘喷出一口黑血,手里的鬼头刀狠狠朝着小舟掷过去,柳飘絮慌忙侧身躲开,刀锋擦着她的胳膊劈进船板,震得小舟不住摇晃。
“贱人……我归墟堂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们,引来辑事厂的番子!”罗三娘的声音嘶哑,眼睛里满是猩红的怒火,她挣扎着想要往小舟那边游,但没划两下便猛地沉了下去,只有一缕血色顺着江水慢慢漾开。
柳飘絮看着罗三娘沉下去的地方,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抽出腰间软鞭朝着水面挥来,鞭梢带着厉风抽向昭阳握着小舟的手,“既然三娘急着去见阎王,我便送你们一起下去团聚。”昭阳连忙缩手,鞭子抽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昭阳的脸,冰冷刺骨。
就在这间隙,不远处一艘快船冲破烟雾疾驰而来,船头上站着归墟堂剩下的汉子,郭夫人站在船头,浑身是血地嘶吼着朝着这边冲来,“杀了这个内奸!为大当家报仇!”
柳飘絮见自己行动暴露,且此刻归墟堂人多势众,脸色一变,反手一刀捅进陆仁秉的肩膀,趁乱翻进江水中,借着水浪的掩护,三两下便躲进了官船方向的浓烟里不见了踪影。
而此刻,昭阳赶紧攀着小舟爬上去,把已经陷入昏迷的苏无虞拖上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还活着。她连忙扯下小舟上的帆布,胡乱给苏无虞按住胸口的箭伤止血,指尖沾满温热的血,心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陆仁秉捂着肩膀靠在船舷边,喘着气说,“现在……现在怎么办?归墟堂、漕运兵还有缉事厂打起来了,裴自成被围在官船上,这里太危险了。”
昭阳抬头望去,整个江面已经成了一片混战,归墟堂的汉字和众人搅在一起,刀枪撞击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混作一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江水都像是被烧红了一般。
她咬了咬牙,拿起船桨划动小舟,朝着岸边浅滩的方向去,“先上岸,找地方给无虞处理伤口,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木桨划开带着血沫的江水,小舟贴着混乱的战场边缘悄悄滑走,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枚被炸开的弹片擦着小舟的船舷飞过去,削掉了一块船板,冰冷的江水立刻涌了进来,打湿了昭阳的裤脚。
昭阳低头看着昏迷的苏无虞,又想起方才柳飘絮的话,指尖紧紧攥住了船桨,掌心全是冷汗——江画棠筹谋这么久,这场混战之后,整个漕运都会天翻地覆,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场乱局,谁也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即使只是这时代洪流中最渺小的一颗尘埃,昭阳坚信,此时此刻绝不能放弃任何希望,一定要努力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弯腰舀出船里涌进来的江水,手上动作不敢有半分停顿。木舟在浪里颠簸,好几次差点被横冲过来的快船撞翻,昭阳死死把苏无虞护在船身内侧,指尖被桨柄磨得破了皮,混着江水刺得生疼,却也不敢松半分力气。
眼看浅滩的芦苇已经近在眼前,身后忽然传来马蹄踏水的声响,昭阳猛地回头,看见几名缉事厂的锦衣卫骑着马沿着浅滩追了过来,领头的人手握着绣春刀,刀刃上的血顺着刀镡往下滴,正死死盯着这艘不起眼的小舟。
“在那边!别放跑了裴家的余孽!”领头的锦衣卫厉声喝喊,催马便冲了过来。昭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咬着牙把船桨划得更快,眼看着船底就要蹭到浅滩的沙石,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不远处。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忽然飞出几支弩箭,眨眼就射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锦衣卫,剩下的人连忙勒马止步,厉声喝问,“什么人敢挡缉事厂的路?”
芦苇丛分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了出来,车帘被一只温润的手掀开,穿青衫的年轻先生握着书卷,笑吟吟地探出头来,“不过是路过,几位官爷何必这么大脾气,何苦跟几个半死不活的人过不去?”
领头的锦衣卫眯起眼,看清来人衣着打扮,却没认出身份,依旧横刀喝道,“我等奉督主之命拿钦犯,识相的就滚开,否则连你一块拿了!”
青衫先生只是笑,放下书卷拍了拍手,芦苇丛里立刻涌出十几个带弩的好手,箭头齐齐对准了岸上的锦衣卫,“真是不巧,这船上的人,恰好是我家主人要保的,诸位不如给我个薄面,就此回去复命如何?”
锦衣卫们面面相觑,见对方早有埋伏,人数又占优,领头的咬了咬牙,放下一句“你等着”,便带着人拨马退回了混战的江面,不敢再贸然上前。
昭阳撑着小舟蹭上浅滩,浑身脱力地跌坐在船板上,看着青衫先生,出声颤道,“多谢先生救命之人,不知您如何称呼?我们……暂时无以为报。”
听昭阳这么说,那青衫先生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受人之托,在此等候宋姑娘和裴三公子多时了,快,扶人上岸,船上不便处理伤势。”
仆役们很快过来搭手,小心翼翼将苏无虞抬上了马车后的担架,昭阳扶着船舷起身,腿脚一软差点栽进水里,被青衫先生身边的侍者稳稳扶住。
她跟着人往芦苇丛里走,回头望了一眼血色漫天的江面,混战的火光还在跳动,喊杀声隔着层层苇叶依旧清晰可闻,只是这片浅滩,已经成了乱局里唯一的清净之地。
陆仁秉跟着走在最后,捂着伤口低声对昭阳说,“这位先生看起来来路不小,怎么会特意来救我们?”
昭阳摇了摇头,她也想不通青衫先生的用意,只是看着担架上气息奄奄的苏无虞,眼下也只能跟着走一步看一步了。
走进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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苇深处的开阔地,青布马车已经备好,车中铺着柔软的褥子,还有干净的伤药和绷带。青衫先生示意昭阳先给苏无虞处理伤口,自己掀了车帘站在风口,帮着望风。
昭阳剪开苏无虞染血的衣袍,看着肋骨处外翻的箭伤,深吸一口气拿起镊子,咬着牙将嵌在肉里的箭簇残片夹了出来,烈酒浇上去的时候,昏迷的苏无虞都忍不住闷哼一声,昭阳的眼泪顺着脸颊滴在他的伤口边,却不敢停下手上的动作。
包扎好伤口,马车终于缓缓动了起来,朝着远离江岸的方向驶去。昭阳掀着车帘的一角,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火光,终于稍稍松了口气,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青衫先生坐在车外的驭手位,慢悠悠开口,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清晰温和,“宋姑娘不必忧心,江画棠清剿漕运党羽,裴自成倒台是早晚的事,我们出了这片水域,就安全了。”
昭阳拢了拢湿透的衣襟,轻声问道:“先生到底是受谁所托?为何要救我们?”
青衫先生笑了笑,风声卷着他的声音飘进来,“等三公子醒了,自然会告诉你们,现在先养足精神吧,前面的路,还长着呢。”马车轱辘轧过草叶,晃晃悠悠朝着暮色深处走去,身后的喊杀声终于渐渐淡去,只余下江风卷着血腥气,留在了那片烧红了的江面上。
马车晃了约莫一个时辰,外头的风声渐渐静了下来,青衫先生停了车,隔着车帘轻声道,“前面就是驿站了,我们今夜在这里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走。”
昭阳应了一声,扶着车壁慢慢挪下来,腿脚依旧发软,连日的惊涛骇浪早把她的力气榨得一干二净,若不是记挂着苏无虞的安危,她早就撑不住倒下了。驿站里早就备好了上房,热水和干净的换洗衣物也都预备妥当,显然是提前安排好了的。
仆役帮着把苏无虞抬进内室的床上,青衫先生屏退了左右,才转过身对着昭阳和陆仁秉抱了抱拳,“我叫洛衡,这家驿站十分安全,诸位可以在此安心养伤,到了合适的时候,我家主人自然会与各位相见。”
昭阳与陆仁秉互相对视了一眼,虽不知此人背后的势力,但凭着他们现在的处境,除了顺从也别无他法,于是昭阳对着洛衡深深福了一礼,“多谢洛先生,大恩不言谢。”
洛衡连忙摆手,笑着说:“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罢了。今夜你们好好歇息,我就在你们旁边的厢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说罢便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昭阳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苏无虞的额头,烫得吓人,想来是箭伤和污水引发了高热。她拧了干净的巾帕,轻轻敷在他额头上,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里一阵发酸,连日来的惊惶、恐惧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眼泪忍不住又落了下来,滴在苏无虞的手背上。
昏睡中的苏无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动了动,模糊地喊了一声,“昭阳……”
昭阳连忙攥住他的手,低声应道,“我在这儿,我在呢。”
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了下来,驿站外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江面上的混战终于停歇,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场漕运引起的“惊涛骇浪”,还要持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