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白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石板路上的年轻官员。
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
朝中如今正推行漕运改制,此举动了江南那些皇商和退休老臣的利益。
那帮人四处寻隙,联合起来在朝堂上给他发难。
没想到,明枪暗箭使得不耐烦了。
如今竟撺掇了一个新科进士来当前卒!
思及此,他冷哼一声,厉声喝道: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反倒甘愿做那些贪官污吏、豪强乡绅的鹰犬,来本官府中哭天抢地?!”
许惊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他脸色惨白,眼眶通红,额头上已是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迹。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孤勇。
“大人!”
许惊蛰再次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下官并非那些贪墨之人的鹰犬!”
“下官今日前来,非是求大人不改制。”
“而是求大人暂缓改制!”
许惊蛰的身子颤了颤,犹豫了一下。
却还是咬着牙,从怀中掏出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着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本子。
他双手将那本子举过头顶:
“这是下官私下里走访江南道十七个县。”
“由上百位漕工、船老大亲口所述,一笔一划记下的账目。”
“请大人过目!”
谢疏白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凝。
他递了个眼神,一旁的砚墨立刻会意。
他快步上前将那油纸包接了过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恭敬地呈到谢疏白手中。
修长的手指翻开那本子,谢疏白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变。
纸上并无半句废话,全是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歪斜的数字。
但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了某年某月、哪只船、装了多少石粮、损耗几何、过闸税银几许……
数据之详实,条理之清晰,简直比户部那些老油条呈上来的漂亮折子强了百倍不止!
“大人,如今正值梅雨季节,阴雨绵绵,江水暴涨。”
许惊跪伏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
“漕帮的船大多老旧漏雨。”
“朝廷若是此时强推漕运新法,严控运费、加征过闸税。”
“他们为了省下那点税银,定会铤而走险,让那些老旧破船超载负重!”
“一旦在江心遇上急流,旧船吃水太深,极易沉船!”
“到那时,不仅漕工性命不保,朝廷的漕粮更会尽数沉江!”
“粮食沉了江,百姓就要挨饿。”
“朝廷无粮可调,江南必乱啊大人!”
谢疏白捏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他震惊于这份民间数据的精准。
更震惊于眼前这个被排挤得几乎无处容身、衣衫洗得发白的芝麻绿豆官,竟然有这般穿透迷雾的眼界。
满朝文武,只顾着在朝堂上为各自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说改,有人说不改。
却唯独没有一个人,真正去算过江南的一条旧船,究竟能载多少重,又经得起几场风雨。
谢疏白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惊蛰,清冷的眸子里隐隐浮现出一丝激赏之色。
“你叫许惊蛰?”
他缓缓合上账本,声音依旧清冷。
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凌厉斥责:
“如今在户部,居何职?在何处当值?”
许惊蛰忙不迭地叩头:
“回大人,下官去岁登科,现于户部清吏司观政,不过是个无品无级的见习小吏。”
“一介观政小吏,倒操心起天下粮仓来了。”
谢疏白淡淡吐出一句,随即将那账本负于身后。
“本官知道了。”
“这账本本官先收下,你且回去。”
许惊蛰一愣,随即大喜。
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下官叩谢首辅大人恩典!”
————
睿王府,松竹院。
谢疏白将许惊蛰献上的账本带回了书房。
漕运改制如今在大梁朝廷就是个死局。
不改,国库空虚,漕帮中饱私囊;
改,则动了无数权贵和底层漕工的利益,极易激起民变。
许惊蛰的话,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强行推行,船沉粮毁,民不聊生。
到底该如何破这个局?
谢疏白双手负后,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清俊的眉宇拧成了一个结。
窗户大开着,清风徐徐吹入。
正烦躁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说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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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杂着女子的娇嗔。
谢疏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走到窗前,顺着视线往院子里望去。
只见院中的假山水池边,沈知糯正蹲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娇嫩的鹅黄色薄绸裙。
小脸虽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气色却明显好了许多。
此时,她正伸出莹白的指尖,不客气地一下下轻戳着身前连翘的额头。
“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
沈知糯鼓着腮帮子,看似在责怪,语气却软绵绵的:
“我让你把后院那几条好看的锦鲤捞些来松竹院养着,解解闷。”
“你倒好,风风火火地过去,生生把这一池子水都给搅浑了!”
“这水都成泥浆子了,鱼在里头怎么喘气?”
“不都得闷**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等沙泥落了底,再安安稳稳地动。”
“你这般急躁,不是存心糟蹋东西么!”
连翘缩着脖子,有些委屈地吐了吐舌尖,小声嘟囔着:
“奴婢这不是一时着急嘛……”
“想着小姐病着闷得慌,想快点把好看的红鱼拿来给小姐看。”
沈知糯作势又要戳她:
“你还顶嘴!”
书房里,谢疏白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深邃的眸子死死锁在池边那道娇小的身影上。
耳畔不断回响着她那几句清亮的碎语。
“水都搅浑了,鱼不就都闷**么?”
“想要鱼活,得先把水澄清了再动。”
澄水……移鱼……
水浊鱼死!
这简单的八个字,像是一记洪钟大鼓,狠狠地撞击在谢疏白布满阴霾的思绪中。
这不就是如今死局般的漕运改制吗?!
朝廷急于求成,想要毕其功于一役。
手段强硬得近乎粗暴,正如连翘捞鱼一般,把整个江南的水生生搅浑了。
水一浑,底下的百姓和漕工这些“鱼”,可不就先闷**么?
改制断不可急功近利,须得先“澄清”局势。
稳住民心,方能徐徐图之。
谢疏白定定地望着院中的沈知糯。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她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一刻,他只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继而疯狂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