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疏白神色大变,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他整个人如临大敌般坐了起来。
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慌乱。
沈知糯笑得灿烂,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迎春花。
“来找世子说说话呀。”
她不仅不退,反而顺理成章、动作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到了谢疏白的地铺上。
甚至,还往他的方向挪了挪。
谢疏白视线一扫,呼吸骤然凝滞。
她不知何时坐到了他的地铺边缘,身上只着了件单薄的寝衣。
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更要命的是,她那双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
赤裸的纤足就踩在他铺好的褥子上!
这成何体统!
谢疏白太阳穴突突直跳,俊脸瞬间沉了下去。
“沈知糯!”
“回去!”
“成何体统!”
他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古板。
可那双耳朵,却诚实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沈知糯不高兴地噘起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凶我……”
“我伤口疼,睡不着,就想找你说说话。”
“再说了,我坐我未婚夫的床榻,怎么就不成体统了?”
未婚夫。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谢疏白的心口。
他放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
可他方才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她不该坐他的地铺。
而是介意她衣衫单薄、赤着脚,毫无防备地凑到一个成年男子面前。
以他的脾性,在她坐上来的那一瞬,就该冷着脸将人拎下去。
甚至该拂袖而去,从此避嫌。
可他竟然只是坐在这里,僵硬地呵斥几句。
除此之外,再无动作。
他竟然……纵容了她的胡闹。
“世子,你就陪我说说话嘛~”
沈知糯见他沉默,立刻打蛇随棍上。
温软无骨的小手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轻轻地摇晃着,拖长了音调撒娇。
“你就理理我嘛~~~”
“放手。”
谢疏白声音沙哑,试图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
可沈知糯抱得极紧,柔软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他。
见他不配合,沈知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小脑瓜一歪,直接将额头贴在了他冰凉的颈侧。
刹那间,谢疏白整个人僵硬如石。
温热的吐息尽数喷洒在他脆弱的颈项间,带起一阵让人战栗的酥麻。
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了控的心跳声。
他声音沉得吓人:“沈知糯……”
“好啦好啦。”
“你不想说话没关系,我给你讲故事听。”
沈知糯得逞地眯起眼,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开始絮絮叨叨:
“我跟你说,我小时候在乡下,可好玩了。”
“上山掏鸟蛋,下河摸螃蟹……”
她就这样靠着他的手臂,断断续续地讲着乡野的趣事。
讲溪水里亮晶晶的鹅卵石,讲夏夜里震耳欲聋的蝉鸣。
沈知糯语调平缓,带着点忆往昔的恍惚,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
谢疏白浑身僵硬,任由她靠着。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少女特有的甜腻。
听着她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紧绷的心弦竟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甚至在某一刻,荒谬地觉得这样的夜晚也还算……不错。
直到她讲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时候,我也有个特别好的玩伴。”
“他笨手笨脚的,却总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
“后来我走了,他还哭着追着马车跑。”
“说等以后考取了功名,一定要风风光光地抬着八抬大轿把我给娶回去呢!”
这话一出,谢疏白原本略微松弛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未动怒,也未置评。
只是那原本垂在身侧、因隐忍而微微蜷起的手指,此刻缓缓松了开来。
良久,他才薄唇轻启。
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平直,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年少无知,行事孟浪。”
“乡野之地,难免礼数不周,见识浅薄。”
沈知糯听着他这古板又客观的评语,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却没处发了。
她只好俏皮地朝他吐了吐舌头,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仰着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顺势改口道:
“是是是,世子说得对!”
“年少无知,私定终身最是不该了!”
“还是得像我们这般,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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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娘胎里就定了亲,这才是天作之合,对不对?”
她温软的身体贴着他,说出的话比浸了蜜还要甜上几分。
谢疏白没有接话,只抬起手,略显生硬地推开了她凑过来的脑瓜。
这一夜,沈知糯缠着他说了好些话。
她絮絮叨叨地讲着,声音由轻快渐渐变得绵软。
到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谢疏白垂眸,看着面前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终于安静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真会胡闹。”
他低声斥了一句,声音却放得极轻。
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他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她压麻的手臂。
动作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俯下身去。
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隔着锦被,连人带被一同抱起。
动作极稳,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不过须臾,他便将怀里这团温热安稳地放回了床榻之上,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地铺重新躺下。
闭着眼,却再没了半分睡意。
——————
翌日,晨光熹微。
沈知糯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地铺早已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雪松香也淡了去。
而此时的谢首辅,早已回到了谢府。
原本今日是休沐的,他本该留在睿王府继续假扮苏予白。
可一大清早,心腹小厮砚墨便急匆匆赶来禀报:
“公子,出事了。”
“户部的人不顾门房阻拦,硬生生闯进了府。”
“这会儿正跪在院子里不肯走,口口声声要求见公子。”
谢疏白穿过二道门,抬眼便见松柏苍翠的院中跪着一人。
那人衣衫洗得发白,身形清瘦,面生得很。
“公子,此人名叫许惊蛰。”
砚墨低声禀报,“去岁新科进士,分在户部观政,籍贯江南道常州府。”
“因家乡水患,他坚持**减免赋税。”
“得罪了上峰,在京城备受排挤,颇为不顺。”
“常州府?”
谢疏白原本正欲跨入院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昨夜的记忆。
昨夜沈知糯伏在他肩头,半梦半醒间软着嗓子嘟囔的乡野往事里,恰好提过那个地方。
她说,她小时候住在常州府的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