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和刑部大牢不一样,关押皇室重犯的地方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比起监牢,这里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厉朔坐在床上穿戴整齐,非常平和,也不像个犯人的样子。
陆川看到厉朔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不愧是厉朔,到死都这么体面。
“厉云壑。”厉朔面上带笑,看着陆川光洁的额头,语气却充满嘲讽:“看来你遇到了贵人啊,头都磕成那样了,也没留疤。”
厉朔的话仿佛扯开了陆川早就愈合的伤口,额角左边位置隐隐作痛。
“可是你的伤没有留疤,为什么我的伤会有这么长一道疤呢?”厉朔把袖子往上拉,右手胳膊上一条银白色瘢痕从手背向上延长藏进袖里。
宫变那晚,厉朔给他下了失去力气的药,逼他写让位诏书,他不肯,厉朔就把他按在地上扯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磕。
陆川至今还记得厉朔那阴狠痛恨的眼神,一下又一下,他磕得头破血流,耳边是厉朔的嘶吼:“为什么总是我跪!也该轮到你们跪我了吧!”
不知道第几下,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厉朔忽然松开了手,他以为厉朔还算有点良心,要留他一命,拼了命把被血糊住的眼睛睁开。
结果看到的是厉朔毒蛇一般的眼神,他抱着胳膊跌坐在地,袖子裂开,从手背到大臂一条深深的血色刀伤几乎要把整条右臂划穿。
“白殊的狗咬人确实有点疼。”厉朔把袖子放下,语气又变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陆川的视线从他的胳膊移到脸上,淡漠开口:“你找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的疤么?”
“哈哈哈哈哈——”厉朔突然放肆大笑。
下一刻,陆川身后的房门“嘭”一声被撞开,
“君上!”
高明大喊着领了四五个精兵冲进来。
屋内只有一个扶着床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厉朔和面色晦暗的陆川。
“君上?”高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犹豫开口。
陆川闭眼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滚。”
屋内又只剩下厉朔和陆川两个人。
“哈哈哈哈哈,白殊的狗,还是这么蠢,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你要一直养着这种蠢货在身边,我就觉得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厉朔笑得癫狂。
陆川猛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咬牙道:“别忘了,你差点被这条狗咬死!”
厉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陆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陆川扯着他衣服的手。
陆川狠狠甩开,“你喊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在折子里说了吗?”厉朔一脸惊奇,“你没看就来了?”
陆川看了,但是那本折子上通篇写着厉朔对他的思念,他知道自己犯下重罪,必死无疑,只希望在死之前能最后见他一面,向他忏悔。
他疯了才会相信厉朔的鬼话。
“你不信?”厉朔理了理被陆川扯乱的领子,随意道:“我折子里写的都是真的。”
陆川冷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开始忏悔吧,从哪里开始呢,要不就从你杀了大皇伯开始?”
床的位置离窗口很远,阳光很难照到他,他抬眼看向陆川,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显得诡异阴森,他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笑道:“好啊,那就从大哥开始。”
“大哥是个废物,功课一塌糊涂,六艺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品性也坏,总是欺负三弟,就是你父皇,你父皇的母妃是个没有姓名的宫女,那会儿他只有躲在我和月戈……你母妃身后。”说到陆川的母后白月戈时,厉朔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我的母妃怎么说也是个异族公主,你的母妃又是将军独女,亲哥哥还在外为国守门,大哥看在我们俩的面子上也就不会欺负你父皇了。”厉朔说着说着便一脸感概,“偏偏这个废物是中宫所出,所以他就是太子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就这么个废物!他是我们安顺国的,太,子,将来还会是安顺国的一国之君。”
“天呐!那我们岂不是要亡国了?”厉朔装作一副很惊恐的样子,“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他坐上皇位呢,不行不行,那不如——”
厉朔突然站起来凑近陆川,一字一顿道:“他去死,然后我来坐。”
陆川没有后退,直视厉朔闪着危险光芒的翡翠色眼珠,冷冷道:“他死了,你也坐不了。”
厉朔低低笑了出来,重重拍了两下陆川的肩膀,陆川一脸厌恶地躲开,厉朔毫不在意,捂着自己的嘴又低声笑了好一会儿,在陆川耐心告罄之前,长叹一口气,摇着头道:“是啊,哪怕他的母妃是个公主,只要他是异族之子,在出生那一刻,就失去了坐上这把龙椅的资格。”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大哥这样的傻子都懂,你父皇那样的胆小鬼也懂,怎么就我不懂呢!大哥从来都不欺负是因为我连欺负的价值都没有。”
“说来你父皇可真是好手段啊,借我的手除了大哥,又娶了大将军之女,啊——”厉朔长叹一声,“这皇帝他当之无愧!我服!”
陆川面无表情,“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父皇?”
“因为他千错万错不该在我说要带母妃回乌拓的时候阻止我,并且赐死我母妃,之后白殊踏平乌拓,我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厉朔直视陆川的眼睛,“既然你非要留我这个祸患在身边,那我当然要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个名头啊。”
“顺太妃私下和乌拓大首领勾结,将安顺国的军情传递出去,差点导致白将军全军覆没,怎么不能赐死?”陆川声音暗哑,“我安顺国又如何不能踏平这时刻盯着我们的臭虫?”
“你说什么?”厉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复又暗沉下来,“如果真有这种事,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厉朔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也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装不知道,陆川眉头紧锁打量厉朔,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笑出了声。
厉朔冷眼看着陆川,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惶恐,“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陆川的笑容忽然就扭曲了起来,“我笑你才是那个被保护的最好的人,但是你自己居然不知道!”
“顺太妃和乌拓大首领私通,她在信中说她在安顺国无依无靠,她恨皇祖父,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她终日在最恨的人面前扮演一个温顺的顺妃,她受够了,她跟乌拓大首领说,她会让你带她回乌拓,到时候他们两个再联合起来把你杀死,那她就干净了。”
陆川咧着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弧度和厉朔竟有九分相似,“你把她当作母亲,她只觉得你是她的污点,她从未有一日当你是她的儿子过。”
“你放屁!”
尊贵体面一世的摄政王居然也会粗俗地骂人,陆川停止了笑容,一字一顿道:“我所言句句,字字,属实。”
“那厉璟珩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厉朔疯狂大喊,像个被围困的野兽暴躁地原地粗喘。
陆川看向厉朔的眼中带了一丝同情,“是啊,父皇为什么不说呢,明明告诉你就能让你认清一切,让你彻底绝望,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呢?”
“说了或许你就不会给他下药,害他迷失心智,害他过量服用有毒丹药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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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退去,陆川的眼中又多了一丝茫然,“母后也没说,若是她最后跟你说了,或许她就不会因为吸入致幻香料,在那个夜晚独自沉入月华池中。”
陆川眼神空洞,看向几近疯狂的厉朔,
“你们三个一起长大,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跟你说呢?”
厉朔猛地后退一步,退至床边,他突然捂着嘴疯狂咳嗽,几下过后,陆川竟然看到有血从他的指缝溢出。
陆川皱眉靠近几步,想要看看厉朔怎么回事。
“不要过来!”厉朔余光看到陆川的身影,立刻大声喝止。
随即又是几声呕吐式的咳嗽,咳到后面,厉朔竟开始呕血。
“皇叔?!”
惊疑之下,陆川下意识喊了厉朔一声皇叔,厉朔扶着床沿满口是血地抬头,配上他惊讶的表情,居然有一丝可笑的滑稽。
陆川黑了脸,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来两下。
深吸一口气,陆川往外走,“我去喊太医。”
“不用了,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厉朔苦笑,“没人救的了我,这是我的报应。”
陆川拧紧眉头,“你到底怎么回事?”厉朔这几年来在宫里作威作福,又正直壮年,身体好得很,难道是他离开的这几个月突然染上了急症?
“说来,我是你父皇的哥哥,你其实应该喊我皇伯,不是皇叔。”厉朔答非所问。
陆川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别处,“无人能在天子之上。”
“可是你也曾有两年,是喊我皇伯的,可惜,可惜你太小了,不满三岁,你不记得了,咳咳,你不记得了……”厉朔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靠着床柱滑下来。
陆川连忙要上前去扶他,厉朔却似回光返照般,怒喝道:“不要碰我!滚!”
陆川顿在原地,一脸羞恼,愤恨转身,把门打开,“高明!喊太医!”
“君上!你怎么了?”高明急忙上前,焦急询问。
“不是我。”陆川沉声。
高明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又朝屋里望去,浓重的血腥味传过来,高明也忍不住皱眉,“怎么会突然这样?”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拎着药箱匆匆进去,一番查看后,面露难色看向陆川,“君、君上,这、这……”
陆川脸色立刻暗了下来,他顶着血腥味几步走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这,摄政……安朔王这像是心脉出了问题,可能内脏破裂,这,这没办法,没办法治了啊。”太医说着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川看着跪倒在床边的厉朔,眼神已经涣散,心中只觉得一片悲凉,他蹲下来,轻声唤道:“皇叔。”
厉朔原本失去生机的瞳孔忽然亮起一点光芒,他努力朝陆川的方向看去。
陆川又喊了一声:“皇叔。”
“……不要……血……”
厉朔嘴唇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陆川凑过去,却只能依稀听到一点声音,但是分辨不明厉朔在说什么。
突然,厉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人偶,往地上坠去,陆川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没让这位朝堂叱咤风云了半生的摄政王,在死的时候倒在冰冷的地上。
“高明!”陆川唤道。
高明进来,见陆川扶着厉朔,立刻上前帮忙,却在触手的那一刻一脸惊讶地看向陆川。
陆川起身,看了眼沾到厉朔血液的手指,眉头轻蹙淡淡道:
“厉朔死了。”
景宁十二年,安朔王厉朔,因反叛谋逆关入宗人府,后畏罪自尽,年三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