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里的日光带着淡淡的柔和,照在那两株橙黄的菊花上。昨日从万府回来后,李媚姝就将这两株菊花栽在花盆里,置于窗前欣赏。

    自书坊回来,李媚姝拿着书坊掌柜给的帖子略略地看了看,说是今晚打算邀请她到酒楼里商议画册一事,别的再没什么了。

    对于书坊掌柜突然邀自己去酒楼商议,李媚姝心里是犯嘀咕的,且看当时那掌柜的对她提及此事的时候那极力掩饰慌乱的眼神,就知道今晚恐怕会是个鸿门宴,但涉及到画册之事,李媚姝还是打算去赴约。

    只是,需要多留几个心眼。

    一排排阶梯通向那座巍峨的宫殿,朱门红柱磅礴气派,一片肃然之色。皇宫内,一排排红袍官员齐齐跪着,只听高坐在龙椅上的人阵阵怒斥的声音,最后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满脸涨红的喘着气。

    “退朝!”

    赵驰昭持着笏板,未走远几步,就被一名公公叫去,一路来到了偏殿。

    “臣,拜见陛下。”

    赵驰昭朝着赵元宗行了一礼,道。

    赵元宗摆手让他起身,随即问道:

    “扬州一案,朕打算让大理寺携刑部去查,你以为如何?”

    “不可。还请皇上三思。”

    赵元宗咳了几声,接过公公递过来的茶水顺了顺,才清嗓道:

    “为何不可,莫不是你有什么别的发现?”

    赵驰昭沉默片刻,才道:

    “此事自扬州茶料至常州官盐,皆与户部挂钩,臣私以为此事与整个六部皆有关系。”

    京城的秋冷的快,即使烧着炭,也难言四周的寒意。赵元宗手里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一旁的太子赵祺见了,关切道:

    “父皇,您怎么咳得这么厉害了。可有让太医来看?”

    赵元宗朝他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旁边给他顺背的公公见了,忙接过赵祺的话:

    “回太子的话,皇上自入秋以来便咳得厉害了,找了李太医开了方子夜里才能入睡。”

    听到这的赵驰昭也忍不住抬眼看去,只见赵元宗那张因为咳嗽而通红的脸上沟壑纵横,以尽是沧桑,不知不觉间,已经流过了这么多岁月。

    赵驰昭将眼垂下,又恢复了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只是将手上的笏板捏的更紧了些。

    “多嘴。朕没事,老六,你继续说。”

    赵驰昭点头,继续道:

    “故臣以为,应让大理寺秘查扬州及常州大小官员,以免打草惊蛇。”

    赵元宗点头,语气中带着寒意:

    “柳义忠这个老狐狸,以为朕这几年没动他,便以为自己能只手遮天了。我没动户部,已经是给足了他脸面。老六,此事就由你去办。”

    赵驰昭应了声,赵元宗想了想,继续道:

    “此前同你一道下扬州的那个言官和仲,你也看着处理了吧,就说他隐瞒政情,欺君罔上。”

    赵驰昭没想到赵元宗竟会对和仲下手,此前他还一直在想该怎么在不惊动柳崇瑾的情况下对和仲下手,现在看来他是打算对柳家下手了。

    会是因为贵妃吗?

    疑虑萦绕在心底,这时赵元宗摆摆手让他退下,他自己与太子还有话说。赵驰昭抬眼望了望太子,再看了一眼赵元宗。后者仍是喝着茶,但胸脯却在隐隐颤动着。

    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赵驰昭躬身朝着赵元宗与太子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房门被关上,临走前,赵驰昭听到房内那道浑浊沙哑的声音在说:

    “老六还在怪我,怪我没能救下皇后,现如今,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了……”

    “六弟他心性尚幼……”

    走远了几步,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在耳边刮过的声音。

    赵驰昭一步一个印子的走着,往皇城外走去,却在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

    赵驰昭自然认得,这是太子身边的近卫,李阳。

    “属下见过云昭王。”

    赵驰昭颔首示意,问道:

    “不知李护卫有何事?”

    李阳笑着不语,只是将身子一侧,让出路来,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赵驰昭一凛,过了一会才顺着李阳所示的方向走去。

    东宫内有一水池,夏时还有几株荷花点缀,现下到了秋天,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荷叶杆子,每当水面泛起涟漪,那几根荷叶杆子就愈发显得清冷孤寂。

    身侧有疾步声响起,赵驰昭转身一看,果真看到太子正疾步往这边走来。

    “见过太子。”

    赵祺拉过赵驰昭的手,面容祥和,将他带到了屋内坐下,道:

    “怎么就站在外面,冷不冷?”

    “多谢殿下关心,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赵祺深深地看了赵驰昭一眼,将四周的下人遣散,给自己与赵驰昭倒了杯茶,就在将茶杯举起的时候,语气平平道:

    “父皇越来越老了。”

    赵驰昭伸手去握茶杯,听到此话忽地一颤,但仍是面不改色的抿了口茶,没有接话。

    “父皇的意思是,扬州知府和盐铁巡院使的位置空缺出来,你有没有什么好的人选。”

    对于杨丰年与贾天宝一事,因为有赵驰昭从扬州带回的账本和罗岩这个人证,因此赵元宗下令将杨丰年就地斩杀,而因此这两个位置便空了出来,朝廷各方势力自是对其虎视眈眈。

    “不止是这两个位置,此番牵连甚广,皇上大发雷霆,想必是要借此警示朝中诸臣。且不说扬州知府,就是那盐铁巡院使就有好些人盯着。”

    赵祺笑了笑,道:

    “的确,柳家历来为朝中重臣,不过此番也是过了些。前些日子柳相在朝堂之上忤逆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搬来什么亲孝之说。真是不知死活。”

    赵元宗因肃亲王谋反一案一直被诟病,表面宅心仁厚念及手足之情,背地里却痛下杀手,故不准朝中任何人提及此事,柳忠义此举,无疑是断了自己的性命,若不是目无君王,那便是自认为仕途太过顺畅。

    但赵驰昭可不认为柳忠义会是那般愚钝自满之人。

    一杯茶见底,赵祺抬手就给他续上,面色如常,道:

    “你可有人选了?”

    赵驰昭谢过太子之后,沉着声道:

    “万相使长子万珣,听闻前年升至尚书省。臣以为,此人任盐铁巡院使最为合适。”

    秋风萧瑟,伴着呼啸声将宫内的帷幔吹起,宫内相互交谈之人的身影也由此变得若隐若现。在听到赵驰昭的话后,赵祺脸上没有一丝的惊叹,反而笑道:

    “呵呵呵,知我者也。”

    赵驰昭也笑着点头回应,眼底却是没有一丝笑意。

    “你在辗转两州,免不了辛劳,扬州知府及其剩下的,就照着你的意思吧。”

    “谢太子。”

    不同于春夏时候的光景,此时京城大街上的食肆摊子早已换上了寒日里暖身的吃食及物件,热气在寒夜里化为道道白烟,即便是站在摊前也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京城一家酒楼里,李媚姝一身浅色绿衣竹绣束发,一副书生扮相的跟在一名小厮身后,往着楼上走去。

    小厮在前面引路,李媚姝身后的千红左右张望着,上前一步凑近说道:

    “小姐,咱们的画都在京城卖的这么好了,这掌柜的怎么定在这种地方。”

    李媚姝自己也十分纳闷,但她也不是喜爱张扬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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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当时只当是书坊掌柜不愿引人注目,这才选了这处没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而今到了这里,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千红,你拿着这些醒神药,要是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偷偷闻几口。”,李媚姝掏出一包药粉递给千红,低声吩咐道。千红悄悄接过药粉,将其藏在手袖中。

    到了二楼拐了几处,终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小厮上前敲了敲门,只见一个仆从样貌的人开了门,见到是李媚姝,便将人带了进去。

    “呵呵呵,齐公子,你来了。”

    进到屋内,书坊掌柜立刻热情地起身迎道。

    “东掌柜。”二人互相行礼后,李媚姝顺着书坊掌柜的手坐到左前的位置上。

    趁着东掌柜回身落座的空档,李媚姝快速地将屋内的环境扫视了一遍,除了她与千红二人外,此屋内还有四名身材魁梧的小厮,加上开门的那位,就有八人。

    李媚姝看着,默默地将腰间装着短刃的荷包放在自己身前。

    随着掌柜的示意,房内两名材魁梧的小厮分别给李媚姝与东掌柜倒了酒。李媚姝不会喝酒,便只是让酒水沾了沾自己的下唇便将酒杯放下。但却没有引来东掌柜的怀疑。

    “齐公子,此番没有定在那京城的东山酒楼,实属无奈之举,你想啊,不日就是寒衣节,这前面又有重阳,所以着实是订不到位置啊。”

    “理解理解,在下倒觉得此间颇为静雅,适合议事,掌柜不必介怀。”李媚姝虽在心中腹议,但嘴上仍是说着不在意的话。

    “没想到公子竟如此大方,东某敬你!”说着仰头便一口饮下杯中酒。

    李媚姝尴尬一笑,便只抿了一小口酒。辛辣在口中四散开来,像是脱缰的野马在嘴里肆意驰骋,让她开始猛咳起来。

    “小……公子,你没事吧。”千红快步上前帮李媚姝顺气,关心道。

    “没事,没事。”李媚姝捂着嘴,摆手说道。

    东掌柜见状,与身旁的侍从对视一眼,后者会意之后,立即往一旁的香炉走去。

    “实在是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李媚姝缓过劲来,歉然地对着东掌柜说道。

    “哈哈哈,无碍无碍。还真是鲜少看到同公子这般不善饮酒之人啊。”

    李媚姝讪讪一笑,开始问道东掌柜今日约见自己的意图。只见那东掌柜先是一笑,接着眼神开始四处乱瞟,就连端起酒杯的手都有些不自然,

    “公子,是这样,您的画册在京城反响甚好,有钱赚大家都很高兴,只是经过在下的考察,认为您后面的画册若是能稍微改改,那就更好了。”

    提到《避祸路线指南》,东掌柜立即开始他对此画的指点,说的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但内容无疑就是让李媚姝在画中少提及官驿,多增添些戏剧性的内容。

    “公子,您看如何?”东掌柜说罢,转头去看李媚姝,但话中全然没有询问之意,反倒带了些命令的语气在里面。

    对此,李媚姝自是不允,这全然与她画此画册的初衷相悖,正欲开口拒绝,脑袋忽地一震眩晕,眼前是一片朦胧,耳边嗡嗡作响。李媚姝扶着自己的脑袋望向上方,就看到东掌柜正一脸阴笑的看着自己,心中一凛,赶忙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闻了几口醒神粉,这才缓过劲来。

    屋内,一盏盏烛灯燃起的火光似乎映出一个个光圈,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光圈重重叠叠,山寨内那木牢中的情景在脑中闪烁不定,而这股异样的气味正是那时被扔在角落的迷药。

    “掌柜的,我今天身体有些不适,此事改日再议吧,我先走了。”察觉到屋内的异样,李媚姝抬脚就要离开,却被那四名身材魁梧的侍从拦住。

    “齐公子,这就要走,太不给我东某面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