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枝叶上还挂着薄霜,李媚姝的院子被孙氏命人挂起了厚帘,李老太太听闻她是在深夜回的李府,今早她去请安时便将她留在院里好一会才将她放走。
回到院中,李媚姝想到李君时在扬州留给自己和李缚留了两封信,便将自己的那一封先打开来看了,不看还好,一看顿时就有些呆住了。难以置信的李媚姝仔细看了好几遍,甚至仔细翻看有没有什么暗号暗语什么的,但却无功而返。
只因上面写的全是对她要仔细研究那本医书的嘱托,还有她在医术上的不足,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让她着实郁闷了好久。
将信扔在案上,李媚姝抱手环胸的靠在椅子上,看了那封信好几眼之后,还是叹着气将它收好,翻出了李君时所送的那本医书认真研读起来。
此书虽有些泛黄,但里面所述的内容倒是清晰明了,虽称得上一本书,却是只记录了一种名为乱神草的药,此药出自百越,服者轻者神智错乱,重则丧失记忆,变得痴傻。
再往后翻,此药的模样引入眼帘,李媚姝心头一颤,赶忙将怪妇所赠之书找出,果真对上了此药。
李媚姝重重往身后一靠,脸色阴沉了几分,随即找来当朝禁药名录,果真看到此药赫然在册。
李君时将此书送给她,必定是知道什么,否则又怎会这般对她千叮咛万嘱咐,而留给李缚的那封信,想必就写了此事背后的蹊跷。
但这封信毕竟是留给李缚的,她又不能擅自打开,便让她好奇地百爪挠心,最后只得作罢。
“小姐,常州来信了。”
正恼着,千红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递给李媚姝道,却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心里便有些发毛,“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李媚姝轻摇着头,走到案边接过她手上的信,将信拆开,心里却直嘀咕:
千红不久不记得自己了吗,难不成也是服用了此药?
但当她将信中的内容通读一遍之后,便惊喜得将此事抛诸脑后,喜道:
“太好了,高夫人传信来说画册在常州反响极好,已经将本收回来了,很快就能盈利了。”
“太好了,恭喜小姐。”
想到能靠着在京城和常州的画册的收成提早进到自己的休闲生活,说不定还能让整个家都免受生活疾苦,李媚姝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才收住自己的情绪,坐到案前打算赶稿,却没曾想千红往她身侧一站,道
“小姐,刚刚万家来传话,说听小姐回府,万小姐请你过去万家吃茶。”
李媚姝刚拿起笔,听到千红的话复将笔放下,问道:
“万家?晴岚么?”
千红点头。李媚姝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眼李君时留下的信,缓声道:
“知道了,我去更衣。”
万府的一处小院,盛开着各色的菊花,只不过群芳齐放之资也难言其间那两株玉壶春的绝色。玉白的花瓣微微低垂卷曲,夹带着少许玫红在枝头绽放,就犹如娉婷的少女伫立在人群中,带着娇憨羞涩。
一名青衣少女穿廊而过,步调匆匆,过了垂门进到院中,只见一位身着茜红褙子,头戴单梅红玛瑙的女子正修理着院中的花簇,闻见了声,便缓缓回身,就见那青衣少女对着此女施了一礼,道:
“小姐,李小姐到了。”
万晴岚一喜,赶忙将手中的剪子放下,就要跑去,却想到手上沾了泥,便仔细净了手后才快步朝前院走去。
李媚姝站在厅里,一身鹅黄加棉褙子,头上钗着浅青色翡翠簪,万家的婢女正与她说着什么,就见万晴岚从门前进来。
“媚儿你来了。”
李媚姝对着万晴岚施了一礼,却被她拉住
“我们俩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快快坐。”
李媚姝含笑坐下,万晴岚命人给她倒茶,道:
“听李太医说,你喜欢喝橘子茶,我这新开了些菊花,你尝尝这菊花茶怎么样?”
李媚姝抿了口茶,花香在嘴里散开,带着回味的甘甜,入喉之后清凉舒爽。
“是我二哥哥?”
“是啊,前阵子母亲身子不适,就请李太医来府上看看,我就向她打听了这事。不过这菊花茶性寒,你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多喝了。”
李媚姝点头应了声,见婢女拿着花从门前走过,便问道:
“晴岚这满院的菊花香,难不成这菊花茶还是自己种的?”
万晴岚将茶杯放下,笑道:
“我哪有那本事,不过是在院里栽了些花罢了,走,我带你去瞧瞧。”
李媚姝跟在万晴岚身后,穿过走廊到了后院,果真看到一坛子菊花,其中那两株玉壶春尤为明显。
“中间那两簇是什么花,看着真别致。”
李媚姝往花坛里一指,问道。
“那是玉壶春,是柳家哥哥送我的。”万晴岚笑道,脸上还泛起了似有似无的红晕,在洁白的面容上,就好似那坛中随风摇曳的菊花,令人怜惜。
李媚姝一听,随即露出一副戏谑的表情来,让身旁的人脸上的红晕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万晴岚看着,随即想到什么,有些难为情的问道:
“媚儿,你,不恼吗?”
李媚姝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耸耸肩,道:
“我恼什么,我和瑾哥哥不过是从小相识而已,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要是瑾哥哥,也将此花送给你。”
“你这人,净拿我说笑。”万晴岚转过脸去,用手帕遮掩着自己早已经羞红的脸。
“我哪有,晴岚说这话可是冤枉我了。不过你竟能将这些花打理的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万晴岚缓了缓情绪,转头看到李媚姝看着眼前的花坛,沉默半晌,笑道:
“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几株便是,你也拿回家养养。”
“那怎么行,我……”李媚姝想出言婉拒,却被万晴岚制止,
“这有什么,几株花而已。春菊,秋兰,去挖几株花出来。”
两名青衣侍女从一旁走出,应了声是,拿着铲子木桶就往花坛里去。
李媚姝听着两名侍女的名字,笑问道:
“晴岚府中的婢女真是怪,都说春兰秋菊,偏偏晴岚的婢女就叫春菊,秋兰,这又是何意?”
万晴岚一听,先是呆了一会,转而将目光投向前方,声音缓而低沉地说道:
“是啊,人们盼望着美好的生活能长存,但春菊不生,秋兰不长,一切都是幻影罢了。”
李媚姝却不解其意,但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遂不再多问。而万晴岚自己苦笑着,似乎也不愿提及此事,便岔开话题问道:
“媚儿是昨夜回来的。这段日子在京城也闲得很,柳哥哥今日不知怎的,突然就忙得很,见都见不着。亏得你回来还能陪我说说话。”
“为何突然忙起来了?”,李媚姝听着万晴岚方才的话,想着既然柳崇瑾都能送她这般礼物,想来对她应是有几分情谊的,加上万家如今在朝中的权势,应该不会将人拒之门外才是。
万晴岚左右看了看,便拉着她回到房里说话,坐下之后才低低说道:
“听说是扬州的知府和盐铁巡院使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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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榷官盐被云昭王发现,皇上震怒,听说让那盐铁巡院使就地斩首,不必带回京。官盐连着户部,所以柳哥哥就被大理寺带去问话了。”
听到云昭王三字,李媚姝心里咯噔一下,怔怔出了神,不知道在万晴岚唤了她多少声后才回过神来,踌躇问道:
“晴岚,我问你啊,你对这云昭王,了解多少啊?”
万晴岚眨了眨眼,思忖片刻后,道:
“我也不甚了解,只知道这云昭王名唤赵驰昭,是皇后所出的次子,太子的胞弟,也是最小的一个皇子。不过他可厉害的很呢,十七岁就随大将军平反了亲王的叛乱,立下赫赫军功,特别被册封为王,也是唯一一个王爵呢。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媚姝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脸色倏然沉了几分,只得靠喝茶来掩饰。怕被看出异样,李媚姝赶紧转移话题,问道:
“那这亲王一事,最后如何了?”
被她这么一问,万晴岚先是遣散了下人,将身子往她旁边一凑,与她贴耳说道:
“此事原是不许被提起的,这亲王是当今皇帝的兄长,后被平反了之后,因为皇上念及手足之情,将其一家均流放到了百越之地,然在临走前的一晚,这亲王忽然暴毙身亡,人人都在说是因为皇上后悔不愿留其性命,所以派人杀了他,谎称是暴毙身亡……”
被流放到了百越……李媚姝揣摩着,思索着期间的关系,但由于对朝中局势不甚了解,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换了个话题继续聊。
然在此刻在城东城郊的流水道观内,一群粗布持刀的恶汉齐齐地跪在地上,而在他们面前的则是一条被装在盒子里,已经乌黑发紫的断臂,柳崇瑾坐在首上,面色阴沉的盯着盒子里的断臂,猝不及防的将手中的玉质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瞬间碎开,碎片弹到人脸上,划出点点血迹来。
“一群废物,不仅没能杀得了赵驰昭,还让他抓到了把柄!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首下跪在地上的人,均将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这时,一位深蓝道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从身后走出,在一旁恭敬道:
“公子息怒,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处理。”
柳崇瑾往身后依靠,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下面跪着的人滚了出去。那些原本跪着的人面面相觑之后,便都纷纷退下,随后老道长拿出一本画册,递给他说道:
“公子,此画册所撰之人已经对我们的生意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原先是在京城,现已经到了常州,我们的货因此少了近五成。”
柳崇瑾随意翻看手上的画册,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些俗物,找到书坊,让所撰之人将这画上的内容改改不就又能为我所用了吗。”
老道长在旁犹豫片刻,见柳崇瑾没有打算赶尽杀绝的意思,便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一路走出数远,老道长才将原先恭敬的神情换下,露出原本的阴鸷,唤来一名粗布恶汉,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得了指令后的恶汉朝着老道士拱手施礼后,便朝着门外走去。
从后山吹过来一阵风,将那些已经年老的竹子吹得咔咔作响,似乎这风要是多吹几下便会就此倒下。老道长望着后山的竹林,一遍又一遍地抚着自己的长白胡须,知道十指的指尖开始变得青紫,才悠悠地朝房中走去。
天渐渐地黑了,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将自家的铺子上了锁之后,转身就要回家,却在这时,脖子上忽地一阵冰凉,冰冷的刀身映衬着他那双惊恐的双眼,一股寒意从脊背处传来,让他隐隐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