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李媚姝被千红仔细扶起,额头上还带着薄薄一层细汗,双唇干涩,双眼间带着疲色。

    赵驰昭推门进来。李媚姝抬头,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急问道:

    “昭哥哥,李叔翁找到了么?”

    赵驰昭接过千红递过来的水送到她面前,恰时李君时走了进来,赵驰昭起身让他坐到李媚姝身旁,替她把脉。

    “就是还有点发热,过几天就好了。”

    李媚姝轻轻点头,赵驰昭闻言也顿松一口气。

    李君时开了药方让千红下去煎药,赵驰昭自知此举何意,便也不舍地离开了,一时房中就剩下祖孙二人。

    李媚姝看着赵驰昭出去的身影,眼底流出一丝落寞怅然,直到关门声响起也不曾回神。李君时自然看在眼里,便问道:

    “丫头,你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媚姝微微抬头,对上李君时的双眼,默了默。

    她知道对于赵驰昭,她自然是喜欢的,但也经不住这份情感之下的种种无奈。

    是对于皇后一事的愧疚,是对于他不愿坦诚相待的不安,更是对李家前路的考虑……

    作为李家儿女,她不得不为家人着想,但这份情就犹如春日出芽在心底滋生,转眼便成雷雨之势,岂是想弃便弃的。

    放在软衾下的双指不断的交叉缠绕,思绪爬上眉梢,李媚姝紧咬着唇,只是道出一句

    “我也不知道……”

    李君时微微叹出口气,拍了拍她的脑袋,道:

    “何须这么苦恼,我们李家的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何须上赶着攀附他。若是纠结,倒不如不随他回去了,跟着叔翁游山玩水,岂不自在?”

    李媚姝被他这一番话逗笑了,心里涌出一股暖意,这样有人撑腰的感觉,实在是令她贪恋得很。

    “对咯,姑娘家就是要这般多笑笑,成日里拧着一张脸做什么,这心病可是最难治的。”

    李媚姝笑着应和,脸上的抑郁也消散几分,爷孙俩又聊了几句,都是李君时在对着她说着这几年游历遇到的趣事,让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二人的笑声。

    “李叔翁还真是老当益壮,到时候我老了,也要像您一样。”李媚姝笑道,开始憧憬着自己归隐田园的日子。

    “哈哈,何必等到我这个年纪,倒不如等你伤好了之后,咱爷孙俩一起去游山玩水。”

    李媚姝刚要开口答应,随即又想到什么,道:

    “那可不行,这样爹爹和娘亲会不高兴的。”

    李君时闻言不满的切了一声,摆了摆手,李媚姝又看着他这副模样,问道:

    “李叔翁,您和我爹爹都那么多年没见了,不如这次就同我们一起回京吧。”

    话音一落,李君时脸上露出几分怅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在李媚姝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嚷道:

    “长辈去看晚辈,这像什么话。我老头子一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就不同你们一道回去了。”

    “可是……”,李媚姝一听,便有些急了,就要开口劝道,就又听李君时说道:

    “好了,你也不用再劝说我了,我自有我的理由。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日后若是想我了,就来扬州看看我,人老了,那还能肆意地游山玩水,就在扬州里晃悠,哪都去不了……”

    李君时的话带着几分惆怅,李媚姝看着他脸上的沟壑,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只是那道双眼始终是亮着的,叫人不敢忽视了去。于是李媚姝也就此作罢。

    李君时听着李媚姝的叹气声,宽慰道:

    “好了好了,别总是愁眉苦脸的,我可不是让你单单回京那么简单,以后让你爹拿着好酒来扬州孝敬我,知道了吗!”

    “知道了。”李媚姝笑着答道。

    又下了场大雨,一夜过后空气变得又闷又湿,这一场雨带走了夏季的燥热,刮来的风带了冰凉的水汽,此刻处暑时节,夏热还未散尽,难得的清凉天。

    经过几天的修养,李媚姝手臂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开始落了痂,李君时给她调了祛疤的伤药,叮嘱她按时擦拭。

    连接几天,李媚姝都没有见到过赵驰昭,起初心里不免地有些失望落寞,但有李君时陪着她,倒也不算太难过。

    只是休息了七日,李媚姝的伤势已经大好,原是昨日便打算启程,但不知怎得又改为了今日,李媚姝找来千红,对方只说是赵驰昭吩咐的,别的一概不知,便就此作罢。

    扬州城门外,风在地上打了几个卷,清晨的沙土还带着潮气,有些湿漉漉的。李媚姝拉着李君时的手,不舍道:

    “李叔翁,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

    李君时拍拍她的手,道:

    “不回了,叔翁这辈子,就喜爱研究点奇花异草,回去怕不是被你爹那个迂腐的小子念叨成什么样,我还是一个人的好,自在。”

    李媚姝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二人在城门相拥而别,看着远驰而去的背影,李媚姝定定立着,久久才上了马车。

    李媚姝坐在车内,身后另一辆则是用来装着贾天宝的马车,其余的人还是同原先一样骑马而行。期间李媚姝都在有意无意的躲着赵驰昭,众人似乎也看出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都不敢多言,一行人就这么回到京城。

    回京的路比来时漫长。李媚姝大多数时候靠在车壁上不说话,千红端来的水她喝两口就放下。赵驰昭偶尔骑马到车窗边,她就把帘子拉得更紧些。

    行至宋州,空气里有了霜的气味,过了宋州,天气便转凉,连带着刮来的风都带着几分凛冽之意,又因要过山路,众人都披上了稍厚的披风,到了京城,已经是霜降了

    李媚姝坐在车里,比骑马而行的众人要好些,就穿了件藕荷色夹棉褙子,在一间夜里到了京城。

    到京城那夜,城门已关,一行人换了文书才得以入城。

    马车停在李府门前,守门的小厮见到是自家小姐,赶忙让人通报,又唤人将她的东西卸下。站在门口,李媚姝已是疲惫不堪,朝着众人行了礼道了谢,转身就要进到府里去,却被人一把拉住。

    李媚姝的目光落在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心底某处不知道是怎么的,忽地有些酸楚。

    “媚儿……好好休息,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李媚姝未回话,低低的应了一声,欠身后离去。赵驰昭的手还挂在空中,直至李府的大门关上,才将手抽回。

    此刻的夜如同墨色铺开的画绢,点缀着点点星光,即便明天不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但也不会有雨。

    赵驰昭望着李府,又抬头望天,良久,才将头低下,沉声道:

    “入宫。”

    一行人奔波了许久,都未曾停息,此时已经入夜,没有皇上的旨意不得随意入宫,更何况是赵驰昭现如今的特殊身份。

    “大人,此时入宫未免有些不妥,依属下看不如先回府休息,等天亮了再去。”赫业竹忍不住劝道。

    赵驰昭摇了摇头,轻叹道:

    “父皇对言官弹劾我在扬州一事颇有微词,前两日我已传信与太子,此刻父皇和太子皆在宫里等我,快走吧。”

    赫业竹一听,也不再多言,四人便带着贾天宝一路往皇城驰去。

    福宁殿内,一名身材略微臃肿,身着黄袍龙纹花样的知命之年的人坐在首上,此人便是当朝皇帝赵元宗赵舜,而右下则是太子赵祺。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子拉长,夜风吹过殿外的灰白岩石砖,卷起几分寒意,令屋内的气氛愈加肃然。门外候着的公公时不时驻足远眺,终于在不知道反复几次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赶忙迎了上去。

    “奴才见过云昭王。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经在殿里等着了。”

    赵驰昭跟在公公身后,听闻此话一惊,赶忙加快了脚步,道:

    “有劳公公了。”

    福宁殿的门被推开,赵驰昭快步进到其中,跪身行礼道:

    “臣拜见皇上,太子。”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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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宗摆摆手,“起来吧。”

    赵驰昭谢过之后,起身之时与太子对视一眼,就听赵元宗道:

    “老六,你可知你不在的这几日,有言官弹劾你在扬州无法无天,目无王法,滥用私刑以致一名商人致死,可有此事?”

    “回陛下的话,此事实乃无稽之谈。此商人名为王士隆,是扬州知府贾天宝的小舅子,此人倚仗着贾天宝在扬州的职务之便私榷茶料,逃避缴税。被儿臣抓捕到大牢,却不曾用刑。而贾天宝惧怕事情败露,便借送饭之时在其酒水里下毒,这是那送饭狱卒的证词。”

    赵驰昭示意一旁的公公将证词呈上,赵元宗在看了之后传阅给太子,怒道:

    “真是好大的胆子,胆敢妄加上谏,朕看这群言官是不要命了!”

    太子将证词看完交给一旁的公公,道:

    “父皇息怒,言官不过是恪守职责,听到六弟的谣言便直言上谏,没有多加考虑的确有错,但那些有关六弟的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还不确定,此事事关皇家颜面,应该听听看六弟是怎么说的。”

    赵元宗点头,看向赵驰昭,道:

    “老六,对此你作何感想。”

    赵驰昭深吸一口气,掏出数本账本呈到赵元宗面前,叩首道:

    “陛下,这是臣在扬州以至常州的发现。这些账本记录了扬州知府贾天宝以及常州盐铁巡院使杨丰年暗中勾结,私榷官盐的收支,以及贾天宝篡改赋税,偷税漏税的证据。”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皆面露惊诧,就连赵元宗都面色不虞起来,开始一一翻看这些账本。赵驰昭跪在着,俯身在地叫人看不清神情。

    当乌云将明月遮住,一时叫京城暗了许多,李府内,李媚姝刚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孙氏后脚就跟了上来,一见到李媚姝,便问道:

    “怎么回来了?大晚上的,你怎么就穿这个,冷不冷?妈妈,赶紧拿件厚袄子来。”

    李媚姝看着孙氏,再听着着满是关切的话语,眼泪如决堤的河水一般从眼眶里夺出,让孙氏一时无措起来,

    “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实在外祖家受欺负了?还是……”

    李媚姝摇头,一把扑进孙氏怀里,哽咽道:

    “娘亲,我好想你。”

    将手搭在李媚姝肩上,闻言,孙氏鼻尖一酸,轻柔的抚着她的背,这时孙氏身边的妈妈将袄子拿了来,见此也不知所措。孙氏将她手里的袄子接过,拉起李媚姝替她穿好,带到床边坐下,柔声问道:

    “怎么了,可是是受了什么欺负?跟娘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李媚姝躺倒孙氏怀里,温暖的怀抱瞬间将身上的寒意驱散,她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有,我没有受欺负,舅舅待我很好,我就是太久没见到娘亲了。”

    孙氏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再多言,眼底一片柔和。李媚姝紧了紧环住孙氏的手,缓缓将眼睛闭上。

    当遮在月前的乌云散开,皎洁的月洒在院中,使得整个小院都落了几分清冷幽凉。那颗梨树早已没了春时的秀美,落了好些叶子,随着风悠悠地转了又转,累了,才舍得落在地上,落在那厚厚的落叶堆上。

    从李媚姝的小院离开,孙氏回到院中,看到屋里亮着灯,发现是李缚正坐在外室,缓步上前坐下。

    李缚见到孙氏在一旁落座,问道:

    “媚儿回来了,就她一人回来的?”

    孙氏叹了一口气,点头不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李缚见自家夫人愁眉苦脸,问道。

    孙氏看了他一眼,便将李媚姝方才的异样说给他听。李缚听完,蹙眉沉思了许久,才哑然道:

    “罢了,想来是不常出门。既如此,便留在京城吧。若是真的到了那日,再想办法将她送走吧。”

    孙氏点头,面上虽带着几分喜色,但眉间的郁郁却不曾散去。

    而已经安睡过去的李媚姝,丝毫不知这京城的天,早已换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