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沉寂了片刻,永宁看着周太后沉心静气抄经的侧影,太后既然提及这件事情了,即使没有追问,也是让她主动说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召她前来只为了抄经。
“不过是留了个琴师听听曲儿,又留了个不太安分的质子就近看着罢了。” 永宁低声道。
“怎么,他不安分?”周太后笔锋一顿,抬头看向永宁。
永宁放下笔,“近来有些风言风语,说他暗通北境。孙女想着,与其让流言在外头发酵,徒生枝节,不如把人留在身边,日夜相对,总能瞧出些端倪。”
“你这法子,倒是干脆,只是丫头啊,”太后摇了摇头,深深看永宁一眼,“有些人,平日里温顺得像只猫,可爪子藏得深,冷不丁挠你一下,才最是要命。”
“皇祖母教诲,孙女记下了。”永宁沉静应道,重新执起笔。
“你的考量不无道理,但留男子过夜,终究易惹非议,外面的那些各闲言碎语,可不好听。”
“只要父皇和皇祖母信我清白,旁人如何说,我并不在意。只是,”永宁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锋芒,“若有人想借这流言兴风作浪,甚至构陷于我,那我永宁也不会坐以待毙。”
“你这性子……”周太后没有再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罢了,哀家老了,外面的事……哀家不再过问,你们年轻人自有主张。”
永宁在心里沉淀着皇祖母的话,皇祖母看似不问世事,但这慈宁宫,从来都不是什么世外桃源。
从慈宁宫回来,永宁就在想,她能被不经意间被提醒质子可能通敌,这件事情就值得推敲。
她初步确定,这饵来自东宫。
若对方真握有实证,大可主动出击,将凌彻捉拿在案,连同她这个与质子往来过密的公主一网打尽。
可对方偏偏要让她先知道,这事儿太蹊跷了,永宁揣测对方的动机,是等她自乱阵脚,还是想借她之手达成什么目的?
眼下她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先言语试探凌彻,观察他的反应。
她现在只有参政议政的权力,但并没有实权,她一个公主,无官无职,凭什么去调阅各部档案、盘问边关信使?
名不正则言不顺,稍有不慎,便是僭越干政,引火烧身。
但若她有个职司,借着这个名分去追查取证的话,就光明正大且得心应手多了。
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形势也越来越紧迫,现在正在进行的杜维一案以及贡马分配一案的审理,她如果不介入的话,这两桩大案最后只会推出几个无关痛痒的替罪羊,东宫的根基毫发无损。
那她之前的布局岂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白费功夫,不但治罪不了东宫,自己反而会被卷入到势力的对面,成为矛头的中心。
朝堂之上,太极殿内。
文武百官肃立。永宁深吸一口气,出班奏对:“父皇,儿臣近日梳理北境粮道、军马调配乃至杜维一案卷宗,深感弊病之深,非止于一案一吏,而在于监督之权,处处受制于人。”
“每一道监督,人情羁绊,权责交织,如何能指望其铁面无私,彻查到底?”
她顿了顿,继续道:“儿臣请旨,设监察院,此院不隶中书,不属门下,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直接对陛下负责。”
殿中众大臣倒吸一口凉气,有小声的议论声纷杂响起。
永宁恍若未闻,继续说道:“监察院不参与日常政事决策,专司天下钱粮赋税、刑狱诉讼、军备边储之独立复核与暗访稽查。自各路监司、各州府,乃至边镇军寨,监察院派遣之监察御史,皆有权凭御赐信牌,随时调阅一切账册、案卷、文书,所查结果直呈御前,无需经任何衙署转递。”
隆岳帝盯着永宁,目光深沉,“胡闹。”
殿中的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死寂。
“监察百官,有御史台;复核刑狱,有大理寺;勾检钱粮,有三司使下属诸院。朝廷衙门还不够多?你再设一个监察院,权责重叠,徒增纷扰,是何道理?”皇帝质问道。
“父皇明鉴,权责看似重叠,实则根源不同。御史台弹劾,多依风闻奏事;大理寺复核,案卷皆由刑部、地方递送;三司勾检,账目出自本系统之内。他们所察皆有所本,亦皆有所限。而儿臣所请设之监察院,其权源只有一处,”
永宁抬起头,迎上皇帝的视线:“那便是陛下。监察院之权,出自陛下特旨;监察院所查,直达陛下天听;监察院之人,只对陛下负责。”
“永宁,”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永宁答得毫不犹豫。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隆岳帝的语气压重。
“儿臣知道。”永宁再次重复,“北境将士饥寒,贪蠹中饱私囊;贡马沦为私产,军备形同虚设;刑狱可以买卖,公道沦为笑谈!若因惧怕打破平衡而任由脓疮溃烂,我天昱的根基何在?”
这番话说得有些刺耳,殿中群臣脸色大变,太子蹙了下眉。
隆岳帝不再说话了,他只是盯着永宁,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殿中的嘈杂声再次响起。
御史中丞第一个忍不住出列,情绪有些激动:“陛下!御史台风闻奏事乃祖宗法度,若另设监察院,架空御史台,则言路闭塞,绝非朝廷之福。”
紧接着是三司使,“陛下,三司勾院体系完备,自有一套稽核章程。若设监察院独立稽查,实是信不过朝廷现有制度,更易造成政出多门,徒增混乱。”
反对之声接踵而至。
枢密院的官员担心军机被窥探,吏部的官员忧虑考课之权被干预,甚至连一些清流文官,也认为此举过于激进,有违“与士大夫治天下”的祖训。
太子面上依旧沉默着,未出班表述自己的意见,也为参与朝臣们的议论。他心中了然,父皇或许会欣赏永宁的锐气,但绝不会为了她一人,去对抗朝臣们的集体反对。
散朝后,永宁回到棠华宫,虽说她的请旨并未当朝批准,但她的脸上并无太多挫败之色。
她早已料到会如此,朝堂上的直接反对,只是第一关,真正的较量,在朝堂之外。
她没有去拜访任何一位重臣,也没有试图用利益交换,她知道,在太子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前,这种常规的拉拢收效甚微,且极易被察觉。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清风茶楼二楼雅座,永宁一身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扮,戴着帷帽,与青黛相对而坐,楼下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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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的传奇。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匆匆上楼,将一个蓝布包袱递给青黛,低声道:“姑娘要的,第一批印好了。”
青黛接过,付了银钱,待人走后,打开包袱,里面是数十本装订好的小册子。
永宁随手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的是北境某军镇近三年的粮草出入明细,“找几个机灵又脸生的,”
永宁合上册子,对青黛道,“把这些闲书丢几本在国子监附近的茶肆、书铺,尤其是那些喜欢议论时政的学子常去的地方。”
“是。”青黛会意,将包袱重新系好。
三日后,国子监南墙外的朗月阁。
这朗月阁临着玉带河支流,门前一株老槐亭亭如盖,阁内陈设清雅,墙上挂着不知名的山水画,几案上常供着时令插花。
这里是国子监的太学生、以及等待铨选的各地举子们最爱盘桓之处,他们在此处会文交友,清茶一盏,议论时政。
这日午后,几个太学生正围坐一桌,争论着近日朝堂上热议的监察院之议,一个名叫沈墨的学子正慷慨陈词:“……公主殿下所议,看似锐意革新,实则架空中书、御史台,有违祖宗分权制衡之法度。”
同桌有人点头附和,也有人面露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书肆伙计模样的少年,拎着一个布包袱,脚步匆匆地穿过大堂,似乎急着去送货。
经过沈墨这桌时,他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包袱散开,几本册子滑落在地,正好落在几位学子脚边。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相公。”少年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捡拾。
沈墨皱了皱眉,本不欲理会,目光却无意间瞥见摊开的一页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本是细心之人,俯身帮忙拾起时,顺口念出了声:“……支粟米一千二百石,实到军营八百石,损耗四百石,批注:路遇暴雨霉变……支冬衣三千套,实到两千套,批注:库房失火焚毁……”
他的声音顿住了,周围几个同窗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这……这是何物?”一个学子惊疑不定地问。
那伙计早已将册子胡乱塞回包袱,连连作揖:“小的也不知道,东家让送去城西书铺的,许是些杂书账本。惊扰各位相公了,小的这就走。”说完,便像受惊的兔子般溜走了,留下一桌面面相觑的学子。
沈墨手中还捏着刚才顺手捡起的一本,他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骗鬼呢。”沈墨猛地将册子拍在桌上,胸膛起伏,“一场雨,霉变四百石军粮?一个火,烧掉一千套冬衣?真当我等读书人是瞎子、是傻子吗!”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邻桌几位正在品茗论诗的文士也侧目看来。有人好奇询问,沈墨便将手中册子传了过去。
一时间,朗月阁这方雅致的角落,低语声变成了压抑的议论,议论又变成了愤慨的质问。
随着册子被传阅、摘抄、复述,不过两三日,“四百石粮食一场雨”、“冬衣库房神秘失火”便成了国子监内外学子们私下热议、乃至公开辩论的焦点。
棠华宫一处偏殿里,永宁面前站着三位男子,皆衣衫简朴,面容沧桑,其中一人空着一条袖管,另一人走路微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