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冷眼瞧着太子一动不动的背影,多少能猜出几分他此时心中的想法,定是恨毒了她。

    本来北辽贡马分配这件事已经在顺利地走着了,眼看着东宫就可以到手了,没想到……她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还要重新定义贡马分配的规则。

    永宁向来不打无准备之战。

    本来,她完全可以挑个时机单独面圣,奏表直承,可她偏要选在这金銮殿上,守着满朝文武,守着太子和兵部的那群蛀虫,主动出招,她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看他们来不及串供,来不及制造伪证的狼狈模样。

    见父皇沉默不语,永宁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卷西北边防图,双手高举呈上。

    这卷图上面标着西北边境各处军镇的位置、驻军人数和马匹存栏,赫然标注的缺马的数量会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隆岳帝盯着那卷图看了许久后方才开口:“边军确实需要补充马匹,兵部这次拨了边军多少?”

    兵部尚书韩道出班回道:“回陛下,此次北辽贡马计三百二十匹,其中上等马一百二十匹,留京六十匹,拨边军六十匹;中等马一百二十匹,留京八十匹,拨边军四十匹;下等马八十匹,全部留京。总计拨边军一百匹。”

    “一百匹?”

    隆岳帝眸色一深,又瞧了一眼舆图,“西北边境缺马到这个地步了,你兵部的分配方案里,给边军拨一百匹?”

    韩道的额头沁出汗来,赶忙解释,“陛下,兵部之所以如此分配,也是考虑到京中卫戍,禁军、东宫卫队、各王府护卫,皆需维持定额,臣等……亦是权衡再三啊。”

    他战战兢兢地回禀完,还用余光偷瞄了一眼太子的方向。

    太子像是没有察觉到那道求助的视线,毫无反应。

    “韩道。”隆岳帝的声音一沉,“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替朕管天下兵马,还是替银安城管兵?”

    “臣……臣失察。”韩道的额头已重重磕到了地面上,不敢再抬起来。

    大殿上的文武百官皆噤若寒蝉。

    隆岳帝起身,“拟旨,今年北辽所贡三百二十匹战马,悉数拨付西北边军,由兵部会同御史台,核验各镇实需,造册呈报,一匹都不许截留。”

    是夜,棠华宫水榭。

    月公子抱琴而来,一身月白色道袍,清冷出尘。

    永宁挥手屏退所有宫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还是在醉月楼的雅间,一阵清泉泻玉的琴音,穿透了满室的浮华。

    月台之上,他低眉抚琴,墨发玉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不似凡间客,未染半分脂粉气,指尖拨弄间,曲调幽远。

    那晚,她留下了他。

    思绪回笼,永宁看着手中的纸卷,“消息可靠?”

    “醉月阁前日来了几位北境商队的人,酒后吐露朝中有人暗中向北辽输送军械图纸。”月公子压低声音,“有提到‘南城仓’三个字。”

    “南城仓……”永宁目光微沉,“那是朝廷囤放军械的仓库之一,归兵部管辖。”

    她将纸卷凑近烛火,看着它慢慢化为灰烬。

    她最近还在为另一件事头疼,有人正不经意地让她知道:北辽质子凌彻暗中与北地通信,恐有通敌之嫌。

    但她对凌彻的接触,可以说是全天候的,他不太可能有多少私下动作的空间。

    如今月公子这边又查出朝中另有内鬼,两件事撞在一起,让她不得不警觉。

    “殿下……”月公子犹豫了一下,“醉月阁的客人中,也有东宫的人,他们最近在打听北辽使团的行程。”

    永宁表情淡淡:“我知道了。”

    月公子不再多言,起身调了调琴弦,开始弹奏。

    一首《孤雁南飞》,琴声潺潺,如溪水漱石。

    永宁靠回榻上,思绪飘远:南城仓的线索该交给谁去查才稳妥?太子的用意是什么?凌彻是无辜,还是藏得太深?

    她在赞金煎熬了五年,趁着赞金内乱才得以脱身,所有人以为是她运气好。

    运气?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运气可以降临到自己身上?

    只有她知道:赞金老王的死,赞金王庭的内乱,从来都不是什么意外。

    她从发髻间抽出那根金簪,看了看细长尖锐的簪尖,又将其插回了发髻中,泪水不经意间盈满眼眶。

    她回到银安后,太子竟还恭喜她能平安归来,实乃天佑。

    琴声幽幽,孤雁失群,一声声凄嚎划破长空。

    孤雁低徊,盘旋不下,俯瞰旧日山河,却再也寻不见当年的栖息处。

    凌彻行至水榭窗外,被琴声吸引,不由得驻足。

    他透过被风吹起的纱幔缝隙,看见了倚在美人榻上的永宁公主,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颜,只是眸光中染了一层水汽。

    永宁似有所感,眼睫一颤,纱幔此时落回原处,隔开了窗里窗外两个世界。

    待风再起,纱幔再次飘飞之际,永宁脸上的柔和已冰消,“凌彻,你给本宫进来。”

    凌彻走了进来,琴声戛然而止,水榭内为止一静。

    永宁将目光落在凌彻脸上,“你方才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凌彻答得坦然:“在下只是被琴声所吸引,驻足听了一会儿,忘了通传,请殿下责罚。”

    永宁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喜欢听琴,便坐到琴案对面。”

    她偏头看向月公子,“继续吧。”

    永宁的目光在两个男人的脸上流转。

    她伸手拨了一段弦,月公子微微一怔。

    “怎么?”永宁笑,“本宫弹的,不好听?”

    她说着,忽然转过头,看向凌彻。

    两人离得很近,凌彻下意识想往后躲,却发现自己跪坐在琴案前,根本无处可退。

    月公子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表情,继续弹奏着。

    永宁的手指擦过凌彻的喉结,凌彻的呼吸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上蜷起,骨节泛白,永宁满意地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克制。

    她用手指勾起他脖颈上戴着的狼牙项链,将狼牙握在手中,将那枚狼牙的尖端转向凌彻,抵着他的喉咙,“本宫最恨背叛。”

    凌彻垂下眼睫,看着那枚狼牙,他沉默了片刻,抬起手覆上了永宁握狼牙的手。

    “殿下。”他抬眸,与她四目相对,“在下的刀,永远不会指向殿下。”

    永宁凝视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松开了手,“最好记住你的话。”

    永宁转身回到软榻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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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外,湖面黑沉沉的,只有宫灯的倒影在水波中碎成一片金黄。

    永宁看了一眼天色,“你们今夜不必回去了。”

    第二日,宫墙内便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永宁公主昨晚留了两个外男在寝宫过夜。”

    “啧啧,两个啊。”

    “公主殿下当真是……胃口不浅。”

    流言像长了翅膀,还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永宁夜夜笙歌,还有人说公主的寝殿里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游戏。

    后宫妃嫔们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笑得意味深长。

    永宁坐在棠华宫里,听完青黛的禀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她们传。”

    隆岳帝在御书房召见永宁,

    永宁进去请安的时候,皇帝没有抬头,手上的朱笔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最近的风声,朕听到了。”

    永宁垂眸:“儿臣不知父皇所指何事。”

    “不知?”隆岳帝将笔搁下,“棠华宫留宿两个外男,闹得满城风雨。永宁,你觉得这宫墙能挡住天下人的嘴,还是能滤净朝臣们的耳朵?”

    永宁面色如常:“儿臣留他们,事出有因,行止有度,不曾有逾矩之处”

    “行止有度?”皇帝冷笑一声,“你是公主,你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家颜面,现在闹成这样,你让朕怎么堵御史台的嘴?”

    永宁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是儿臣考虑不周,让父皇为难了。”

    见她服软,隆岳帝面色稍霁,语气也缓了几分:“朕不是要责罚你,是想让你明白,你刚在朝堂上动了那么多人的利益,现在就主动给人留下这么明显的话柄,锋芒太露,容易折断;行迹太显,容易招祸。往后要懂得藏锋,知道收敛。”

    “儿臣谨记。”

    永宁和父皇彻夜长谈了许久,她才从御书房出来,唇边翘起一抹笑。

    刚回到棠华宫,周太后身边的孙嬷嬷已等在那里了,笑容可掬,“太后娘娘说,许久未见公主,想得紧,特让奴婢来请公主,若明日得空,去慈宁宫说说话。”

    第二日清晨,永宁换了一身天水碧的素净宫装,不带珠翠,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去了慈宁宫。

    周太后出自平国公府周家,她不是皇帝的生母,是先帝的继后。隆悦帝生母早逝,是由周太后带大的。

    如今太后七十有余,满头银发,她每日在慈宁宫吃斋念佛,偶尔召几个晚辈进宫说话,很少过问宫里朝上的事。

    “来了?”周太后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矮案上摆着经书和笔墨,她指了指身边另一个蒲团,“坐,陪哀家抄会儿经。”

    永宁依言在她身侧坐下,拿起毛笔,蘸墨,开始抄写《心经》。

    殿内很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周太后抄了半页,停下笔,“哀家听说,前几日你宫里,挺热闹,还留了两位……客人,住了一夜?”

    永宁笔尖一顿,随即继续写:“皇祖母消息灵通,宫里的事,自然瞒不过您。”

    周太后重新提起笔,继续抄她的经。

    永宁心里知道,太后历经三朝,见过太多人平地起高楼,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她不站队,不表态,吃斋念佛,是因为她见过的血太多了,需要经文的墨香把血腥气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