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已经被无意中抛弃太多次，听闻裘玉的这番话后，封自在心中并没有产生过多的涟漪。他安安静静地看着裘玉，不吵不闹，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般来讲，刚出生的婴儿全身上下骨骼约有三百零五块，随着时间推移，骶骨、尾骨等部位的骨骼会渐渐融合成一块，所以成年人的骨骼是二百零六块。不过在真正融合之前，比如孩童时期，全身骨骼会在二百一至二百二十块之间浮动。”
裘玉拾起一块胫骨放入木盆中，不一会，表面冒出了不少细小的气泡，密密麻麻的连成一片。
“骨枯则濡。这具白骨质地较为疏松，吸水速度不慢，基本可以判定死亡时间在十年左右。”
言罢，裘玉又拿起头骨，指着尚未脱落的乳磨牙说道：“记住，这颗牙齿要过二六才会更换。说明......”
封自在接过话，沉闷道：“说明这还是个不到十二岁的孩子。”
二人一阵沉默。
不过十二岁，尸体又恰好了封家的枯井中。天底下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封自在率先打破沉寂，试探道：“会不会是......”那个青禾百姓人人口中的封二，真正的封家二少爷。
裘玉摇头，将白骨依次重新收好。“凡事要讲证据，除非仵作勘验，能够真正断定此人就是封二，否则你我皆不能轻易将此事告知官府。”
封自在不明其中关窍，出口问道：“为何不报官？就算丁安慎不靠谱，至少还有梅泽辰在。再说你协助官府重伤红鬼，又是梅泽辰的救命恩人，若是你说，他肯定会听进去。”
裘玉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才问道：“若是没有听进去呢？”
封自在微微一愣，他没有想过这个结果。可从这段时间的经历来讲，裘玉担心的又不无道理。
“那该怎么办？也不能坐视不理啊！”
说完这句话后，封自在感到自己胸腔内的心脏猛然震动了一下。
若论之前的自己，遇见此事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敢强行出头？如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双手双脚皆是健全之时遇事怕的要命，怎的现在断了一只手，还没养好就开始想下一步该怎么着了？
要命！
“呃，小玉，我的意思是……”
封自在盘算着该怎么把自己刚才说的话收回来，然而裘玉压根就没给他这个机会。
“天呐！”裘玉故作惊讶，捂嘴道：“从认识你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为人慈悲、菩萨心肠，又见义勇为、浑身是胆，绝非他人口中的怯懦鼠辈，而是个言行一致的君子！”
封自在被夸的有些难为情，“其实我……”
“殿下，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懂，我们现在就去报官！”
封自在：“？？？？？？？”
“等等裘女侠，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不要去报官吗？为什么现在又改变主意了？”
裘玉道：“先前报官是喊冤，现在不喊冤了，喊救命。”
封自在眉头皱起：“救命，为什么喊救命？谁要害你？”
裘玉微微一笑，“不是害我，是有人要害你。”并在封自在耳边如此这般。
二人简单收拾，套上马车直奔青禾县衙。
晌午饭后，丁安慎躺在床上刚要小憩，便听门外一阵哭喊。紧接着又是自家那个倒霉师爷跑了过来，说封家老二披头散发跑衙门口喊救命来了。
丁安慎听到消息后没敢耽搁，上次这个封二来报官就是带着伤来的，本不想把他当回事，谁知最后薛家给炸了。如今这个家伙又跑到衙门口喊救命，不知又是出了什么事。
“传人，升堂！”
不敢多耽搁，丁安慎咕噜一下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子就跑去升堂处。见封二除了头发乱了些，身上未添新伤，心中勉强放心，一拍桌案大声喝道：“封二！你因何高喊救命，速速招来！”
按照民间的流程，奏明案情之前，需得下跪。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只要你是个普通的老百姓，就得给这青天大老爷跪下后才能说话。
裘玉不跪贪官，封自在只跪他爹。二人就跟木头棍子一样在地上戳着，后背个顶个站的笔直。
丁安慎看到后颇为吃味，心想先前事发突然没按照流程走，你当时不跪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咱们现在按照流程，你站在我的升堂处，跟我说话你还敢站着说，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他瞧着身边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着手让丁大力带人把封自在和裘玉摁在地上。
封自在见势不妙，急忙躲到裘玉身后，装疯作傻的大叫一番，嘴里喊着有鬼有鬼。
丁安慎现在听到鬼这个字都快要应激了，生怕是那个红鬼又杀了回来，于是顾不得上什么繁文缛节，一心只想问个明白。
“啪——”
一声惊堂木，让混乱的人群重归宁静。
裘玉安抚着封自在，“丁大人，我家主子受到惊吓后心神不定，还望您派人速速去封宅井中查验。”
丁安慎眉头皱的老高，“可是那红鬼又回来了？”
裘玉抽泣道：“非也，只是那井中无缘无故多出一具无名尸骨，甚是吓人。”
师爷听完后颇为头疼，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能不能让人好好休息了？
因红鬼之事，梅泽辰尚未离开。他从自家师爷口中听到丁安慎升堂，便想过来看看，谁知刚来就听到裘玉说井里又现命案，这两份案宗要是一并呈上，说不定自己还能提前退休。
“丁县令。”
“梅大人。”
见梅泽辰来，丁安慎赶忙起身行礼，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不料对方只是摆了摆手，径直走向裘玉。
“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裘玉点头：“千真万确。”
梅泽辰看着倚在裘玉肩膀上的封自在，“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今日天热，我从集市上买了两只吊瓜。封二爷觉得不够凉，便着我去外面将瓜浸在溪水阴凉处。回来时未到门口，便听见封二爷在院中惨叫一声，乱着头发跑了出来，和我说井里有鬼。我壮着胆子过去一看，发现井底隐约可见白骨，恐有命案，于是不敢耽搁，急忙带着封二爷来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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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泽辰看向丁安慎，“丁大人，既是在你管辖的范围内，便由你来决定如何做吧。”
上级官员的客气是给你面子，你要揣测他们的意思，补上对应的里子，这样才有可能会有票子。
丁安慎慌忙起身，“依下官愚见，应先派人带上打捞尸骨的物什去封宅确认消息是否属实。若当真打捞上白骨，再由仵作验尸。”
梅泽辰对这个回答比较满意，“那便按着丁大人说的去办吧。”
丁大力得令，带着几个弟兄和家伙事就去了封宅。不久后便派人传来消息，说确实在井中发现白骨，正在想法打捞。
封自在大叫道：“看吧看吧！没骗你们！我就说里面有鬼！”
“既是如此，便派去仵作好好查查。”梅泽辰余光在裘玉身上扫过，递出一方手帕，和善道：“玉姑娘莫怕，此事我们定会查清楚。”
裘玉接过，感激道：“多谢梅大人。”
“不必言谢，为民做主本是我与丁大人的分内之事。倒是你，与封二发现命案后及时告知官府，又协助破获红鬼一案，也算是民之表率，理应嘉奖。”
梅泽辰挥手，自家师爷立刻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递在裘玉手中。
“这十两银子是官府的心意，望你今后能够继续心存正义，惩恶扬善。”
裘玉看着手里的荷包若有所思，但碍于堂内还有他人，只能收下。
封自在仍躲在裘玉身边不肯撒手，梅泽辰见状说道：“今儿下午你们先留在这里。半个时辰后王成山会来给贾千金诊脉，到时再给封二好好瞧瞧。丁大人这里还有些安神汤，你喂给他喝下吧。”
裘玉点头，带着封自在去了偏房。
屋内贾灵娇正在昏睡，他俩在堂屋坐着，封自在倚靠在贵妃榻上，看着裘玉喂来的安神汤无声道：我也要喝吗？
裘玉点头，同样做口型：当然，演戏要做全套。你少喝点就赶快睡觉。
封自在喝了两勺后，倒头就睡。裘玉将剩下的药倒在花盆里，轻声来到一旁。
翠莲见到裘玉，立马站起身。裘玉摆手，示意她不要出声，自己则在床边坐着，握住贾灵娇的右手。
冷若寒铁，比初次见面握住的时候还要糟糕。
贾灵娇呼吸沉重，俨然已入梦中许久。
翠莲眼眶红红的，仿佛刚哭过。她手中的药颜色和喂给封自在的是一个颜色，裘玉轻声道：“是安神汤么？”
翠莲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
裘玉拉着她到一旁说话，免得将睡梦中的二人吵到。
“灵娇睡不安稳吗？为何白日要喂安神汤？”
“没、没什么。”
裘玉见她神情慌乱，眼神又有闪躲，怎么看都不像是无事的模样，安慰道：“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做到，肯定会帮你。”
说到这里，她压低声音，极轻道：“这里是不是有人在欺负你们？”
听闻此话，翠莲宛若看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裘玉，“救命啊玉姑娘！求你让老爷把小姐从县衙接走。再这样去，我怕……我怕她会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