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玉不明其中原委,但见翠莲满脸愁容,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让她将心绪稳住,把话说清楚。
门外梅泽辰带着师爷往这边走来,见裘玉扶住翠莲的肩膀冲着自己轻轻摇头,本欲拐进去的脚尖没有停留,颔首微笑离去。却在廊角转身,眼神从柔和变为阴冷,落在翠莲颤抖的后背。
“去贾府叫人,让贾青郜速速将爱女接回。”
师爷领了命令,在园口处与梅泽辰分开。
屋内翠莲终于平复下来,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可因昨日二人谈话将翠莲支开,她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只知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如何生气,而向来对女儿疼爱有加的老爷沉着面色一言不发,冷冷看着。
“先前小姐与老爷也发生过诸多争执,可都未如昨日那般激烈。小姐气急说了重话,老爷闻言也动了怒,要留下小姐一人自生自灭,等着她被扔到大街上那一天。玉姑娘,我家小姐身子弱,若无这些汤药吊着,如何能活的过明日?求你看在师徒的情分上,出面求求老爷,让他把小姐接回去吧。”
翠莲说了一通,却抓不住重点,道不破二人争吵的真实原因。
裘玉从中嗅出几分阴谋的味道,反问翠莲:“这是灵娇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翠莲眼神有些慌乱,显然没有想到裘玉会这样问自己,仓促答道:“自然是小姐的意思。”
“既然是灵娇的意思,她为何不直接当面和我说,偏偏要借你的嘴告诉我?”裘玉步步紧逼,视线落在翠莲手中的那碗安神汤,“或是这些事情,灵娇并不知情。不过是你一人的主意?”
翠莲下意识就要下跪,被裘玉扶住胳膊,上身稳稳的停在半空中,只得迎着那双雪亮的眼眸,硬着头皮答道:“是我......是我擅作主张,可我也是为了我家小姐着想。先夫人去得早,老爷为延续香火娶了不少妾室。我不忍贾府被外人左右瓜分,无论如何,我也要小姐稳坐未来家主的位子。”
最后一句话,翠莲说的语气极重,连带闪躲的眼神都变的分外坚定。她看着床上昏睡的贾灵娇,耳边传来裘玉的一声叹息。
“你有这想法自然没错,可别错信了人、办错了事,白白浪费捧出的一颗真心。”
翠莲一阵恍惚,“这么说......你答应了?”
“当然,”裘玉微微侧目,“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答应你!”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翠莲盯着药碗说道:“只要是为了小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裘玉指着翠莲腰间,“我见你这枚青白菡萏不错,既是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不若赠与我罢。”
翠莲这才发现自己藏在腰带后的玉佩不知何时露了出来,心想这玉姑娘眼睛真毒,要什么不行偏要这个,顿时有些为难。
裘玉看着她,低声笑道:“方才不还说为了灵娇,什么条件都能答应么?一枚玉佩而已,和灵娇的性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翠莲捏着玉佩的手暗暗发力,抬眼道:“既是为了小姐的性命,玉姑娘又何必索要这些身外之物?难免落俗。”
“落俗?我不觉得啊,”裘玉伸出手,笑盈盈道:“我本就是一介俗人。”
翠莲无奈,只得将腰间青白菡萏云玉佩解下,十分不情愿的递到裘玉手中。之后,她找了个借口说去厨房看药,急匆匆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裘玉坐在封自在旁边,用玉佩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别装了。”
封自在睁开一只眼睛,见裘玉手中的玉佩青白相接,材质粗糙,从贵妃榻上坐起说道:“这东西看着就没什么好的,又不值钱,你干嘛非得要她这个?”
“东西好不好,原不在这里上面。你再好好想想,”裘玉指着菡萏上的向上而生的云纹,“这花纹谁最喜欢?你又在哪里见过?”
“这你可难不倒我。青白相接的玉质云纹,除了——”封自在猛然意识到不对,四下看看没有别人,捂着嘴小声道:“你是不是怀疑翠莲和苏贵勾结到了一起?”
裘玉摇头,收回玉佩,“先前贾府教习,翠莲总是第一时间发现灵娇身体状况不对的人。我相信她如此在意灵娇,断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只是苏贵此人阴险狡诈,我担心他会利用翠莲对灵娇的这份心意。”
伏在塌上的手背忽的传来温度和重量,裘玉眼皮向上抬起,看到封自在脸上难得露出几份认真。
“我做什么可以帮到你?”
封自在的左手逐渐收紧,嗓音沉稳却又不失温柔,荡开夏日光下的飞舞尘埃,轻轻落向裘玉心房。
这个声音与那日在七峰山上听到的一样,却与素日里的完全不同。明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却仿若有另一个人躲在这具躯壳里,正借由封自在的眼睛看着自己。
过于强烈的割裂感让裘玉一时忘记了回答,而封自在已收回情绪,脸上露出常见的开朗笑容。
“请我打下手可是很贵的哦,”封自在从鼻子里面哼哼唧唧的说道:“至少得做一个月的红烧排骨和一品火腿青玉菜。”
裘玉刚要说话,忽闻有人正往这边走来,再有十几步便能进屋,立马推了封自在一把,让他赶紧装睡。
她这下没收着力,起身时听到背后咚的一声。封自在跟不倒翁一样嗖的躺倒,两眼一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裘玉懊悔的握紧拳头,将封自在摆好躺正。小心翼翼的安置好受伤的右手后,门外的人也到了。
“玉姑娘?”
王成山见到二人,神色露出些许诧异,显然事先并不知晓他们在此处。
“来的路上听人说丁大力带人匆匆去了封宅,没想到你们在这里。出什么事了?莫非那红鬼又杀了回来?”
裘玉道:“并非红鬼,是封二爷在井内发现了一具无名白骨受了惊吓,我带他来报官。”
王成山眉头紧锁,“我外出多年,未曾想青禾如今竟变得如此不太平。先是薛家强抢民女、红鬼闹事,现在连封宅也出……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嘴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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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话,王成山的脚步却没停。他径直来了贾灵娇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方嫩芽绿的绢帕搭在她的腕上把脉。
裘玉双臂环在身前,若有所思看着王成山指尖下的那方手帕,见他神色逐渐凝重,担心道:“灵娇身体如何?”
“奇怪,我昨日离开时,她的身体已经好转许多,也能下床走路。怎的才过一夜,左官弦涩,三五不调……”
王成山将手帕收回,四处张望,好奇道:“玉姑娘,你在此处可有见过翠莲?”
裘玉意味深长道:“她前不久有事刚出了县衙,估计且回不来呢。”
“她不在这里好好看着灵娇,到处乱跑做什么。”王成山的话里面多少带了些温怒的意味。
裘玉故意道:“你刚才叫灵娇什么?”
“我……”王成山脸上爬上一丝红晕,干咳两声说道:“贾千金平易近人,她允许我这么唤她。”
裘玉严肃道:“王大哥,我就不问你与灵娇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但是我要提醒你,灵娇身子弱且性情刚烈,你若当真心悦于她、认定了她,就做好日后无论贫贱富贵均要共同承担的觉悟。若无这份决心,便趁早与灵娇说清楚,莫要在她心神不定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趁虚而入,长痛不如短痛。”
在听闻这番话后,王成山脸上的血色顷刻退的干净,甚至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被比自己年纪小的人以指责的口吻训诫,很容易因失了面子而感到羞愤难当。
王成山自然也不例外。
可多年来的医德素养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凭心而论,他知道裘玉说话全部都是肺腑之言。只是良言逆耳,她又如此直言不讳正切要害。
因震惊引发的麻木过后,王成山郑重道:“玉姑娘,请你放心,我是真心想要与灵娇一处的。她身弱,我便为她医病。她......”
裘玉伸手,打断了王成山后面要说的话。“王大哥,这些承诺你说与灵娇听便罢,无需对我多言。我不要你的承诺,我只会看你如何去做。若有一天你负了灵娇,惹她伤心,我就——”
顿了顿,她换了种言辞:“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你。”
王成山心中千滋百味,既为灵娇有这样爱护自己的师父而感到高兴,却又为另一个人感到担忧。忍不住问道:“你对他人的事如此上心,可自己的呢?你有没有想过封二?”
裘玉一愣,“他又怎么了?”
“你感觉不到吗?他喜欢你。”
裘玉心猛地跳跃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跳动。
“王大哥,我与封二爷只是主仆关系,你莫要多想。”
王成山道:“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裘玉已经走到了门口,抬头看着四方天地,说道:“你既然来了,便给封二爷好好瞧瞧。他受了惊吓,刚喝了些安神汤。我有事需出去一趟,他们两个烦请你多多照顾。”
她走的匆忙,不知贵妃榻上的人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侧目注视着院中落荫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