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去前,裘玉带走了破碎的红鬼面具和苏晓的脸皮。
失去何清欢的密药后,这张脸在夏日已经开始腐烂,手帕裹起来后瘫软成一团。裘玉用了细砂和树叶,才将其面容勉强保住。
武霜华呆愣楞的坐在树下,看着裘玉收集自己的罪证,一言不发。自从得知鬼医就是何清欢后,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灵,不在世间。
裘玉将物什收好,问道:“鬼医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武霜华眼中透露着迷茫,呢喃道:“我把他往西处密林的方向丢下去了,那里有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他。又或者,还有没有他。”
“你——”裘玉咬住字,心中掂量着轻重缓急。为免生疑,她不可在七峰山逗留太久。
“求正道。”
见裘玉转身就要离开,武霜华将她叫住,问出心中疑窦。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明明可以瞒着我直到我死,让我一辈子活在误杀爱人的无知中,待到我恢复容貌满心欢喜的去找欢郎时再抹杀一切希望。”武霜华闭了闭眼,握紧手里的玉容胶。“为何偏偏现在,这么早就告诉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因为报复。”裘玉回过身,眸光冰冷。“你背信弃义在先,我不应回礼么?”
武霜华脸上闪过一丝轻蔑,“那又怎样?毒性发作,封家那个始终是死。”
“你又觉得我凭什么留你性命直到此时?”裘玉食指敲打着自己的喉咙,“没吐过东西么?没体会过把胆汁都吐出来的滋味么?没感受过几近呕血的痛苦么?他是天真,但不是傻。只有你过分心急,图财谋命,才会露出破绽。”
“好啊......”武霜华笑声凄厉:“是我输了。”
裘玉摇头,说道:“你错了武霜华,你我之间没有人输。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和你比,是你把自己放进一场从未有人下注的赌局,又自作主张开启。”
武霜华向前爬去,拾起落在地上的风刀,强撑着站起身。
先前裘玉那一掌震荡筋脉,虽不致死,却无法提力。眼下对战武霜华占不到丝毫好处,甚至可以说她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不过是让自身离鬼门关更进一步。但她还是站起来了,将风刀一转,刀刃对向裘玉。
“你我之前一战未尽,再来!”
裘玉双指拨开风刀,“趁人之危,非君子取胜之道。”
“君子?”武霜华讽笑道:“你我不过是女人。”
裘玉道:“行仁、行义、尚勇者,皆可拜为君子,岂作男女之别?”
“你......哈哈哈哈哈!”武霜华仰天长笑,“求正道,你杀的人不比我少,竟妄将自己与君子比肩,真是好厚的脸皮!”
“我杀的都是尸位素餐、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裘玉声音冷了下去,“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此别过。”
她不再与武霜华废话,足尖一点起身离去,却觉脚踝被铁索缠住,回头看到武霜华全身用力,将自己又拉拽回来。
裘玉心中叹息,转身时掌心汇力打在武霜华胸口。
扑的一声,风刀落地,武霜华亦是口吐鲜血,整个人向后飞出数米,撞在树上再无动静。
裘玉没再回头,转身飞速离开。
回到青禾县衙,封自在见裘玉满身是血吓得声音都在打颤。裘玉摆手示意自己无事,跟着丁大力去了内屋,将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并呈上苏晓的脸皮与红鬼面具。
比梅泽辰和丁安慎更高兴的是二人各自的师爷,此番人证物证俱在,准能写出一份十分丰厚的案宗。
过了子夜,青禾重归宁静。
裘玉与封自在坐着马车,仍旧晃晃悠悠的往封宅行去。
红鬼之乱姑且平息,然薛家私藏官印火药之事却并没有结束。
裘玉料定梅泽辰之上仍有包庇之人,官官相护不过是为了遮掩朝中主事耳目。红鬼袭来,丁安慎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态,可见他的官职并不足以深涉其中。
而梅泽辰虽嘴上说着息事宁人,处理红鬼之事却不留余力,说明他多少知道些内幕。至于贾青郜与薛恺峰来往密切,凭他的头脑是否能猜测出一二,还需再去贾府多方打探。
几朵缥缈白云泼水一样散在清澈透明的空中,随风缓缓而动。
临近十五,月相逐渐圆满,高悬苍穹之上。月华铺满前路的同时,更将靠在车边闭目睡去之人照的愈发清晰。
封自在紧张的伸出左手,将裘玉的脑袋轻轻拢住,往自己身边靠去。
天时地利,连马儿都分外懂事,特意挑着平坦的路走,尽量避开卵石与土块。而在车身轻微晃动中,封自在一鼓作气,让裘玉成功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感受到裘玉的体温与沉重后,封自在一下就不太敢动了。
他怕惊醒这个人,更怕她醒过来后第一时间就推开自己,向后靠上马车。
裘玉呼吸沉重,俨然已经沉睡。
封自在侧目看着她鸦羽般的黑色睫毛,脸上尚未擦净的血迹将肌肤衬得愈发雪亮,那样易碎,却又清丽艳绝,宛若皇冠上镶嵌的那颗血玉,娇贵难得。
从萧城县辗转至青禾镇,舟车劳顿不说,在关押囚犯的屋子里面肯定也是睡不好吃不好。晚上又跑又跳,追着红鬼打了一路,就算是铁打的人此时也得知道累字咋写。
封自在听着裘玉的呼吸声,内心放松而又平静,本已午睡过的身体此时又被困意攀附,头向左边一歪,和裘玉碰在一起。
然路途短暂,马车很快到了封宅门口。停下后,封自在从浅寐中惊醒,见裘玉未有所动作,便继续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封自在心想,就这样一直待到地老天荒也不错。
几缕凉风从七峰山上吹落,将车帘一角勾起,又缠绵着奔向远方。沉睡于梦乡中的青禾天高云淡,鸡犬不语,唯有几句此起彼伏的打更声响。
在这一片祥和之中,一人怀中揣着香火匆忙上山。
他走了小路,为防撞见无心之人,甚至特意避开香云寺,改从更远的路小跑而去。
贾青郜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苏贵他都瞒着。谎称自己睡下后,独自一人带着事先备好的东西,趁着月色悄悄上了七峰山。
非是他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为了自己的唯一的宝贝女儿,才要给封家的那群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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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钱。
以往每当贾灵娇生了重病,缠绵病榻几日无法进食,贾青郜都会去七峰山上烧纸祭拜。这并非方士指点,而是贾青郜有意为之。
封家自从靠酿酒发达后,生下的老大自不必说,是个酿酒的好手。但这二儿子命途就比较坎坷了,刚生下来不小心着了凉,断断续续拉了三四天,险些活不下来。因着老二先天身子弱,这传承家业的重担就全部落在了老大封备泽的身上,好在这孩子肯学能干,确实也撑起了家中生意。
而这个老二,随着村子里世代流传下来的习俗,家里一人一句的封二,竟也把命吊住了。封老爷大喜,果断将这个名字就作为二儿子的名字,就这样一直传了下来。
贾青郜算是看着封二长大的,这孩子体弱多病,眼下总透露着一股青紫之色,但皮肤雪白,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可用明艳动人几个字来形容,不管谁见了都想过去逗逗。
偏巧贾青郜最喜欢小孩,送货的时候碰见路边嬉笑的孩子,会用自己并不多的钱去给他们买冬瓜糖吃。可想而知在见到封二后,此人心中欢喜有多强烈,真是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他。
在与薛恺峰联手扳倒封家后,贾青郜特意留着封二,想要让他与灵娇作伴。苦寻未果后,他一度以为这个孩子在外流浪,或者已客死他乡。灵娇的变故,恰恰是在封二失踪一年后发生的。
起先只是贪睡,贾青郜以为是灵娇在长身体,便没放在心上,而是将全部精力倾注在吞食封家产业上。等到尘埃落定,终于有机会去接自己的女儿时,却发现夫人已缠绵病榻多日,灵娇自己顶着青紫的面色,端着药碗服侍母亲喝药。
那一刻,贾青郜说不出是什么感受。正如他现在将一沓又一沓纸钱扔进去,溅起飞升的火星,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往事的时候,心中依旧麻木。
想要钱,夺了权。为隐瞒,沾了血。
就这么简单。
没有后悔的路。
封二的病转到了灵娇的身上,那他回来,只要不兴风作浪和自己作对、只要不想着把这些全部都夺回去、只要女儿的病能够不再恶化,贾青郜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间忽然传来异响,贾青郜急忙一脚踢翻火堆,又捧着砂石盖在上面将火扑灭。
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面前摇摇晃晃的走出,丑陋至极,宛若鬼魅。从穿的衣服上看,不是已经逃脱的红鬼又会是谁?
“夜深人静,贾老爷在给谁烧纸?”
武霜华随手抠下一块树皮甩出,封住贾青郜退路,说道:“想清楚了回答,说不定我能带给你一个不错的消息。”
红鬼本就是杀手,便是知道自己在给封家烧纸又如何?她常年混迹江湖,岂会对一个村镇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思忖后,贾青郜如实回答是在祭拜自己先前的老东家。“封二临别前向我告知今日是他父母的忌日,我心中悲痛,便来七峰山烧些纸钱给他们。”
武霜华噗嗤一声笑了,“你真以为他是封家二少爷?”
她将手中的玉容胶抛给惊愕不已的贾青郜手中,继续说道:“好好瞧瞧,这瓶身可是特供皇宫的琉璃净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