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私塾坐落于香云寺内,是青禾镇最不起眼的一个私塾,里面只有一个落第秀才做教书先生,名唤张洞天。不惑之年已满鬓霜白,长须干枯。
其实不止这个私塾不大,香云寺本身也不是一个面积很大的寺庙。里面算上住持和洒扫的和尚,也才不过十个人,其中还有一两个算是这位教书先生的学生,偶尔也会跟着听上一两次课。
即便如此,算上封自在的到来,这个教书先生满打满算也才统共收了十五个学生,连屋子都坐不满。
裘玉买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再加一斤事先留出来的且冲天,一并交由教书先生,算作拜师礼。
“哎,哎,裘女侠!”
封自在黏在裘玉身后,看着那个弯腰收下拜师礼后、领路往回走的穷酸秀才,轻声问道:“你确定他能教好吗?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教书先生,我跟你打赌,说不定我学识比他还要渊博。信不信?如果我换这身打扮,也能来这教书。”
“你能不能安静点?”裘玉作势要打他,“把你那眼比手高的毛病收收,我这段时间都已经调查过了,青禾镇真正能教你的只有这位夫子。”
封自在叹了口气,无声道:“唉,到底是穷乡僻壤啊。”
屋内装潢更是简陋,一人一桌一凳,分为三排,中间两个过道,总共是二十一个座位。发黄的墙面上挂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水墨画,夫子的桌子背后是两个书柜,里面摆满了抄录的书籍。
封自在进屋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人正在读书,嘴中说着之乎者也,正是孔夫子的《论语》并《大学》和《孟子》。
张洞天指了个座位,便提着拜师礼转弯去了厨房。寺庙内原是不能吃肉的,但是这个寺庙很奇怪,不仅能将肉带过来,而且来这里拜师的人,手里必须提上二斤上好的五花。
“出家人破戒、破戒呀。”封自在用手挡着,在裘玉耳边悄悄说道:“你是不是担心被贾青郜发现我想考科举,所以才找了这么个地方?”
裘玉道:“他知不知道你考科举又能怎样?再说你有信心考第一次就能考中吗?退一万步来讲,只要你人还活着,就算不在青禾,也能在其他地方考。”
话音刚落,另一边张洞天已经走了过来。裘玉向他行过礼,将昨日得来的三十文钱交与张洞天的手中,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去往贾府。
封自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袋子里面掏出一本论语与空白书册,文房四宝自是不可少的,通通都摆在桌面上。
张洞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摇头晃脑的看着书,嘴里更是念念有词,那模样分外滑稽,看的封自在总是想笑,但他左右看去只有自己抬着头,便拉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年轻人,指着前面的夫子,让他看。
“快看兄弟!快看!哈哈哈哈哈!你们平时看到他这样读书不想笑吗?”
被他拉着的那个人名叫钱三七,挣脱不得,便拿自己的书敲封自在的手背,让他别烦自己。
“干嘛?真不懂趣。”
封自在捂着手背连忙收回,有些懊恼的看了张洞天一眼,发现这么大动静,他连个眼神都不给自己,早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学海中无法自拔。心中顿时生出一个念头——
他看的这么投入,我是不是自己直接走出去他也不知道?
封自在是个身子比脑子动的还要快的人,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开始行动。再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跨出门外,站在已生枝芽的院中。
自由的空气真清新啊!
封自在背着手,在香云寺内遛弯。一个扫地的小沙弥看到他后,眉头紧皱,故意用扫帚赶他。
“你不好好听夫子的课,跑这里来做什么?”
封自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傲慢道:“就他?还想教我?哼,我一个小手指头都比他厉害。”
小沙弥生气了,举着扫帚就要打他。“不许你对夫子不敬!”
“好好好,我错了好吧,嗯?我道歉。”封自在无意与这个小沙弥争执,而是好奇问道:“你们这里不是寺庙吗?为什么还能吃猪肉呢?”
一听这话,小沙弥气焰消了,“你是玉姑娘带来的人吧?”
封自在剑眉向上一挑,“呦呵小鬼,你还认识玉姑娘?就是不知道,你认识的玉姑娘和我认识的小玉是不是同一个人。”
小沙弥道:“来我们这里的只有一个玉姑娘,她和我们说过几天会带来一个傻子,说的就是你吧?”
封自在大惊:“什么!”
“眼高手低,夜郎自大。不是傻子还能是什么?”小沙弥嫌弃道:“能够做夫子的学生,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气,不好好珍惜就算了,还在这里妄议生非,实在该打!”
封自在闪身躲过一扫帚,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护着他?他不就是一个落第秀才吗?连科举都没考上,这有什么好值得维护的?”
“科举是你们官府定下的规矩,你们挑选的是做官的人,不是做学问的人。”
这话听着就有点意思了。
封自在按住扫帚,坐在花台上,将小沙弥拽过来,笑着说:“好师父,我刚才说错话了,你莫跟我一般见识。方才你说科举是官府定下的规矩,但这可是当下选拔人才最公平的手段了,难道你还有其他的高见么?”
“没有,我能有什么高见?”小沙弥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你说夫子没有通过科举就没有学问,我只是在反驳你这句话而已,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哎呦呵!这个小和尚年纪不大,说起话来倒是头头是道。
“今天中午能吃肉吗?”
封自在毫无来由的问出这一句,小沙弥心眼本来就单纯,顺着话就说道:“当然不能,我们都是晚上吃的。”
“你们都是和尚,这可算破戒,面对佛祖应该怎么办?”
“我们不算破戒,”小沙弥说完,立马捂住嘴,拿扫帚拍了封自在小腿一下,懊恼道:“臭小子你套我话。”
封自在哈哈笑了两声,“我见过和尚,和尚不是你们这样的,你们肯定不是和尚。”
小沙弥扭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人,才靠近封自在身边悄悄说道:“看在玉姑娘的份上,我就告诉你。我们确实不是和尚,这个寺庙也不过是伪装的。”
“那你们是什么?杀手吗?”
小沙弥连忙摇头,“你不要乱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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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从涿州逃难过来的,官府这些年还在通缉我们,夫子当年是为了救我们才没有中榜。”
封自在惊讶道:“那你还跟我说,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是捅出去,你也没命,你犯了包庇罪,到时候咱俩一起死。”
“谁要跟你一起死!”封自在扼住小沙弥的脖子,狠狠揉搓他圆滚滚的脑袋,把怨气发了,这才罢休。
“小玉呢?她也知道你们这些事吗?”
小沙弥挣脱开,两只眼睛瞪得浑圆:“这么说你不知道这件事?我可什么都没告诉你,你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封自在见他抱着扫帚就要开溜,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老鹰捉小鸡似的拎了过来。
“话没说完就想跑,给我说清楚了,否则不许离开!”
小沙弥推搡半天,急的眼泪都要哭了出来:“你跟玉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拿命救过我,我也不怕死的下雨天上山去找过她,你说我俩是什么交情?”
“真的?”小沙弥定定地看着封自在:“那你对玉姑娘来讲应该很重要。”
算重要吗?应该算是很重要的人吧,毕竟她还指望着自己考上科举后伸冤平反。
“你们都已经逃难了,还被官府通缉,到底发生了什么?”封自在没有忘记继续追问刚才的话题。
小沙弥道:“我当时还小,也是后来听说的。当时涿州正赶上灾年,又逢边境战乱,商人们没法出行做生意,大家都吃不上饭,有钱也买不到粮食。后来朝廷下派的官员过来查看赈灾的情况,意外死在了府中。再之后,他的长随也死了。”
封自在听完了,“这跟你们被通缉有什么关系?人是你们杀的?”
“对啊,虽然不是我杀的,但是我们都有参与啊。”
这天真浪漫的语气,配上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话,顿时让封自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十六,你过来。”
张洞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内,招呼小沙弥过去。
“前院有些叶子落了,你去扫一扫。”
夏天哪有落叶啊?
封自在抬头看了看天,转过来时,张洞天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贴得极近,给他吓了一跳。
“封二爷对这些过往旧事也感兴趣吗?”张洞天看着他。
“你们是从涿州逃难来的,和裘玉是什么关系?”
张洞天道:“路上曾经同行一段的友人。”
“什么路?”
“黄泉路。”
封自在定神,“她可没有死过,你也是个活人。”
“不错,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她不过中箭濒死,而我也只是一个准备考试的秀才。”张洞天坐在花台上,拍了拍旁边的空位,让封自在也坐下。
封自在不敢坐,他担心张洞天认识裘玉,身上也有些功夫,一个不经意再给自己捅死了。
“你和玉儿完全不一样,胆子太小了。”张洞天摇头,叹息道:“真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着郭赞走,而是选择留在你的身边。”
封自在抬起下巴:“她留在我身边,自然是因为我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