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日便要启程回京,郭赞等人用过晚饭后便告辞离去。不料未过一盏茶的功夫,夜空乌云翻涌,竟下了一夜的雨。
早起用饭时雨仍下个不停,封自在和裘玉唠叨,决定下次浇地之前先去找个算命先生,给他几文钱算算老天爷何时下雨,这样就能避开重复劳作,还能落得清闲。
裘玉说他异想天开,懒到骨子里了才想出这种办法。
封自在狡辩这叫智慧,古有孔明祭坛借东风,今就有封自在算命借雨来,如此卧龙凤雏才叫相得益彰。
裘玉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催他赶快吃完去温习功课。
“你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学不是办法,这几日我在青禾镇寻摸着,给你找个私塾,你去那里学吧。”
“哦?裘女侠你怎么突然间就开窍了?”封自在眨眼道:“先前我和你说我在宫里有三师三少作陪,你压根就没听进去,非把我关在西厢内闷头读书。说说,是什么让你改变主意了?郭赞吗?”
裘玉没好意思说之前是她觉得封自在笨,恐连四书五经都背不下来。如今接触几日,也算是对他的功课有了一定了解,知道这位二皇子殿下肚中有墨,只是轻易不显露出来。
见裘玉不说话,封自在不依不饶,非得让她回答自己。
裘玉被问烦了,拳头一握,吓得封自在向后蹦去,贴墙瑟瑟发抖。
这拳头可比戒尺疼多了。
坐在厢房内,封自在见裘玉打伞,提着好大一个竹篮往门外走,忙追上问道:“下着雨你要去哪儿?”
“师兄他们今日要走,我摊了些家中常做的菜饼,给他们路上吃。”
“那我和你一起去!”
封自在这边已经拿油布要往外走了,裘玉却道:“雨天路滑,你不必去。就在屋里安心坐着,我过去说几句话就回来。”
不就是要和郭赞说几句话,还不能让旁人听到么?还美其名曰送饼,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裘玉问道:“怎么?你有什么话要我捎给他吗?”
封自在垂手,任由蒙蒙细雨落在自己头上。“雨天路滑,叫他千万小心脚下的路。”
裘玉点头,催促他快些回屋,自己走出门外,很快消失在朦胧的雾气中。
春风送春雨,春雨润万物。
封自在坐在西厢听着雨声,遐想裘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一等又等,等过半个时辰不见人影。封自在捏住油纸,忍不住要去找人时,却见昨日借给自己耕牛的李婶跑了过来。
李来喜跑的急,刚跑到封宅门口,脚底石板一滑,扑通一声就坐在了地上。
“李婶——”
封自在一个冲刺,脚底同样一滑,险些来个对拜。
“哎哟哎哟快别管我了!”李来喜扶着门框站起来,移到屋檐底下,指着山林的方向说道:“快、快去,他们把你救下来的丫头绑走了!”
封自在脑中嗡的一声,手脚并用爬过去问道:“谁?谁把小玉绑走了?人伢子?那个人伢子又回来了?”
“哎呀不是!”李来喜连连摇头,急道:“就昨日在你们家地里帮忙的那几个汉子!他们定是对小玉美貌起了色心!”
封自在心中一惊,那说的岂不就是——
“郭赞!”
裘玉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丢在车上,忍不住破口大骂。
“玉姑娘醒了。可要饮些水?”
“别碰我!”裘玉脑袋一晃,险些将三笑手中的水壶撞翻。
“郭赞!你别装哑巴!这主意肯定是你出的!你说!你做什么绑我!”
“郭赞!你说话!”
林间冷风掀开车帘,露出雨中宽厚结实的轮廓,沉默不语,任由裘玉谩骂。
大龙劝道:“玉姑娘,若不是你执意留下,我们断不会出此下策。可你要相信,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我呸!”裘玉眼中迸发怒火:“为我好就能绑我?就能给我下迷药?这算哪门子好!”
五山急道:“你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有那个人在,青禾日后必为龙潭虎穴,你一个姑娘家留不得!”
前方,郭赞终于开口:“大龙,把玉儿的嘴堵上。”
大龙看向裘玉发红的眼眶,一时有些为难:“这......”
“堵上!”
“是。”
“郭赞!郭赞你——”
裘玉的口中被塞进一方干净的手帕,她一眼就瞧出这是先前在涿州时自己送给郭赞的那个。
太欺负人了!
裘玉又屈又辱,背过身后的两只手拼命挣扎,试图摸到零星半点的绳扣。只要摸到绳扣,知道是什么穿法,她就能够解开!
“玉姑娘你别挣扎了,这是我们绑死囚用的索命扣,其复杂程度非民间可比。”三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些葛布,塞进裘玉手腕与麻绳之间的空隙,瞬间被将鲜血染红。
雨天山路泥泞难走,到了半山腰的地方,马车实在过不去。探查路况的二虎折返回来,见到郭赞连连摇头,说前面路有水坑,砂石堆积,马车根本没法过。
“先前咱们来的时候,这里不是有个茶摊吗?”三笑提议道:“我见那里有两间屋子,想必老板娘吃住都在那里。眼看着今天是翻不过这座山头了,不妨先去那里煮碗姜糖水给玉姑娘祛寒。”
五山也道:“是啊头儿,那个封二爷肯定想不到咱们会带玉姑娘走。再说驿站我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没有人敢乱说。”
郭赞看向大龙,大龙也点头道:“我四周看过了,当时没有其他人在。”
“好,就去茶摊休息一番。大龙二虎,你们去看看再远的地方,骑马能不能过。四飞五山,你们下山买几匹马,我们带玉儿从小路走。一个时辰后,茶摊集合。”
“是!”
说完,六人分头行动。三笑赶着马车,郭赞则钻进轿子里,见裘玉满脸愤恨,眼睛肿的和兔子一样,顿时心痛起来。
“我就是不忍心看你这副模样,才一直坐在外面。”
裘玉别过脸,不愿搭理他。
“你真当我不知道封宅里的男人是什么身份么?”郭赞将人从地上捞起,坐在自己对面,用粗糙布满厚茧的拇指,一点点擦掉裘玉脸上的泪水。
“离开京城前,我听镇守关门的弟兄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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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见过二皇子怀揣着金银细软坐着马车匆匆离去。但等到我离开时,之前镇守关门的那批全部换了人。那时我就在想,这位二皇子必定是带着秘密离开的。又或者,陛下不想让人知道他离开了京城。”
“之后来青禾镇,大太监林喜的心腹李常特意着人叮嘱我,对于封宅的那位,一定要仔细对待,细心搜查。”说着,郭赞从怀里掏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匕首。他轻轻将刀刃拔出,寒光映照脸上。“玉儿,你可知这位二皇子就是因为这把刀被人诬陷,才被褫夺封号的么?刀刃上涂有剧毒,二皇子生性怯懦,胆小怕事。遇险只知明哲保身,此人如何能堪当大任?如何能对得起你对他的全付信任!”
郭赞越说情绪越为激动,温和面相顷刻变得扭曲,与妄言说要带裘玉私奔时一般无二。他抓住裘玉的肩膀,笑容狰狞怪异:“看,如今你总算能安静片刻,不再推开我。我知道你为什么留在他身边。因为你心中和我想的一样,你想报仇。你想为师父师娘、为那些惨死的冤魂们报仇!”
外面三笑用力甩着马鞭,破空劈开雨幕。
天公竟在这时作美,乍响一声春雷!
震耳欲聋。
裘玉心寒,她对眼前状若疯魔的郭赞感到陌生。十年时光,竟能将人锉骨去肉改变至此吗?
“头儿,茶摊到了。”
三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郭赞应了一声,起身朝外走去。
周凤香没想到雨天还有人来吃茶,慌忙从小睡中惊起,快步走到门口,视线落在二人湿漉漉的肩膀上,笑着问道:“二位可要吃些热茶?”
三笑看向郭赞,郭赞嗯了一声,说道:“一壶热茶,再来碗姜糖水和半屉包子。”
“得嘞!二位爷里面坐!”
裘玉听着郭赞和三笑的脚步声远去,头向上仰,两手拼命去够大腿后侧的锁扣。
就在即将碰到的时候,外面传来老板娘的吆喝声,紧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大抵是郭赞端着姜糖水过来了。
裘玉震惊。
这老板娘手脚也忒利索了点!屁大点功夫,水能烧的开吗?
雨中,一阵脚步已然来到马车前面。
裘玉又急又恼,中了软筋散的身体在慌乱间失去平衡,朝前栽去。
不料车帘掀开,露出的是一张满是泥水的脸,直到雨水冲刷脸上泥泞,才见苍白全貌。
裘玉愣住。
是封自在。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被郭赞带走了?
封自在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一把抹过雨水钻上马车,手中拿着那把匕首,作势要割断麻绳。
裘玉急了,这刀上面可有剧毒,方才挣脱把手脚全都磨破了,万一他一个不小心碰到伤口,自己得去见阎王。
“别怕,我带你走。”
封自在的声音异常冷静,如亘古深沉的琴音,将空间内烦乱焦躁的思绪尽数安抚。
裘玉注视着他的侧脸,那双浓重乌黑的剑眉紧蹙,半掩眸光晦暗不定,丝毫不似平时与自己诨笑打趣的模样。
割开麻绳的动作又稳又快,半点没碰到伤口血迹。解开束缚后,封自在拉住裘玉的手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