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笑等人找到郭赞时,他正站在七峰山山顶断崖处,身负剑伤,刀刃染血,一言不发的看向深渊。
五山丢了只天地灯下去,茂密连绵的古树如蛰伏巨蟒横亘千里。火光燃烧片刻,很快被黑暗吞噬。
这是七峰山的西处密林,人迹罕至,再往前瘴气丛生,毒物潜伏。即便侥幸从刀下逃脱,入密林也是九死一生。
和郭赞告别后,裘玉避开三笑一行人回到封宅。
夜风轻晃,堂屋内闪动着烛火微光。封自在枕着胳膊趴在桌上,白皙修长的指尖握住灯台,鼻尖发出细小的呼吸声,鸦羽般乌黑的睫毛在光风霁月的脸庞打下一片阴影,薄唇轻抿,含糊不清的发出一声梦呓。
裘玉小心凑近,努力分辨封自在口中吐露的是哪些宫闱秘史。
灯芯噼啪,一滴滚烫的蜡泪沿灯台落在封自在的手背。他从梦中惊醒,见裘玉已恢复容貌,明眸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慌忙起身。
他未见过裘玉身着夜行衣的模样,此时四目相对,挽起的长发配上干脆利落的装扮,眉宇之间英气更甚。
烈如美酒,芳香醉人。
这是封自在脑海中蹦出的第一句话。
他拿掉手背上的蜡泪,轻声道:“你回来了。”
“嗯。”
“既然回来,便早些休息吧。”
裘玉叫住他,“你不问我去哪里了吗?”
封自在本来都要走了,一听这话又立马转身回来,点着头眼巴巴道:“想啊想知道啊,可是我问的话,你会告诉我吗?”
“郭赞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啊?”封自在大惊:“这可怎么办?你告诉他的?”
“嗯,”裘玉道:“水太浑太深,我必须确认他到底有没有陷到里面。”
“有吗?”
“不足深,尚可退。”
“那便好。”封自在拿起桌上的灯台,递给裘玉,“既然话说开了便放宽心。锅里给你留了饭,仍是温的,吃完早些回屋,睡个好觉吧。”
微光从封自在手中传到裘玉这里,她看向封自在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留在这个草包皇子身边,倒也还算有趣。
半夜,封自在睡的正香,突然被一阵蛮力摇醒。
他睁开眼,见裘玉坐在窗前披头散发的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正欲大叫却被捂住嘴巴,听见裘玉在耳边说道——
“把今日温习的课文背一遍。”
瞬间,封自在眼前犹如天塌。
*
翌日,青禾镇传遍了一条消息——丁县令昨夜遭求正道刺杀,幸得朝中下派查案的官员及时相救,这才保下了一条命。
奉命追杀求正道的郭赞一路跟到了七峰山顶,二人缠斗之际,求正道跌落断崖,落入西方密林深处,生死未卜。
经此一战,郭赞威名远扬。贾青郜更是领头带了不少百姓,专门来青禾驿站慰问伤情。荒凉偏僻的小门店一时人头攒动,想见不得见,据说连门槛都差点踏破。
自从那日见过求正道后,郭赞便退还银两,躲进封宅安静养伤。
起先封自在还不乐意,但接触三日下来,他发觉郭赞整个人面相都变了,变得柔和稳重,再不见非要和裘玉私奔的癫狂之相。而对于那日冒犯之事,郭赞向封自在道歉,更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诚意。
经过众人努力,封宅上下焕然一新。但比起修葺封宅,最让裘玉感到开心的,莫过于封自在的功课。
起先她还在担心封自在装模作样的糊弄自己,不过随着这几次半夜将人晃醒背诵课文后,裘玉也信了这位二皇子不是书蒙子,肚里好歹有些墨水。
最后一日天亮,裘玉叫上封自在,去认领田地。同行的,自有换上便服草帽的郭赞与三笑。
四人并肩前行,踏着熹微晨光与青草露水,走向阡陌小路。田间已有不少人在忙活,见裘玉来,十分热情的打招呼。
封自在好奇问道:“为什么他们都认识你?”
“先前出门,回来的时候我总会来地里拔些杂草。这个时辰大多数人都在地里忙活。一来二去,大家就都认识了。”
封自在惊叹裘玉的精力,愧疚自己的懒惰。不过他也在担心裘玉身上的伤,虽一直不得见伤口在何处,可那瓶金创药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十分担忧。
到了自家地头,封自在满脸震惊。
这二亩三分地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大,一眼望去,是片夹杂着野花的田垄。
郭赞见到后不由叹道:“这地不错,便是种些蔬菜也不成问题。玉儿有何打算?”
裘玉笑道:“我正要与封二爷商量,这二亩三分地缴纳赋税是够用的。我想分成粮田、油料田和菜圃,既不耽误交税,还能榨油吃菜。”
封自在听得一头雾水,他只在书中见过农民耕种,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非得亲身体验一次,方可知晓其中门道。他相信裘玉不会害自己,对于任何提议都一律说好。
分配好地面用途后,四人便挽起袖子进地。
和修葺封宅相比,田间的农活杂碎又耗时,且远比读书要辛苦的多。
封自在拔了一会儿就开始腰酸背疼,但见其他三个人、包括裘玉都没说过一句累,也只能咬牙坚持。
日头升高,众人额间遍布一层汗珠。裘玉提议先回去休息,封自在当然是一百个乐意。但郭赞说春日播种时间金贵,本就晚了几日,如今更是耽误不得,便让裘玉回去做些简单的饭菜,带到田里来吃。
封自在恨得咬牙切齿,见裘玉转身离开,一肚子怒火欲往郭赞身上撒,却听见他让自己去地头休息。
坐在阴凉里扇风,本是乐得自在。可见郭赞一个人在地里任劳任怨忙活着,封自在心里一阵阵的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似的。于是一咬牙,又继续投身拔草大业。
晌午时分,裘玉用餐盒和竹筒带来了米汤和清口的凉菜。
封自在又饿又渴,见到裘玉就跟见到了救星一样。不等叫人,便急速冲刺接过竹筒,站到树影下毫无形象的啜饮起来。
乳白透亮的米汤清而不寡,闻起来更是有股稻米自然散发出来的清香。一口咽下,喉间燥热尽数退散,通体舒泰。
吃过饭,郭赞和封自在靠在树下纳凉休息。裘玉在地里一边用脚踩出分界的田垄,一边将拔出的杂草抱到路边。
二亩三分地经不住八个人忙活,更何况除了封自在,其余人都是练家子,体力惊人。一天下来,不仅将地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找人借来了耕牛犁地。晚上几人点着火把照亮,硬是把麦子、大豆和几种时令蔬菜的种子全部种下。
趁着裘玉回去做饭的功夫,郭赞赶来了马车,里面是封宅内所有的木桶,全部都装满了水。
四飞一边舀水,一边感叹道:“得亏是这地好收拾,乡民也热情,否则咱们一天还真干不完。”
五山道:“怎么干不完?就是这浇水,咱要认真起来,这点地都不够塞牙缝的。”
三笑道:“那是你家之前种的地多,早就习惯了。”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三哥提这个做什么。”五山嘟囔着,拎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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桶找二虎去打水。
封自在见五山不大高兴,凑到郭赞身边问道:“方才听几位弟兄打趣,五山家中光景应当不错,为何三笑说他,他还有些不高兴呢?是不想被人知道吗?”
郭赞起身,见五山跟着二虎走远了,才小声对封自在说道:“小五家先前确实有些田地,也雇了一些人。但因贼开花一事,家底全部都赔光了。”
封自在不解道:“报官啊,让官府追回来。”
郭赞苦笑道:“报官?封二爷有所不知,抢小五家家产的,正是官府那帮人。”
封自在听得一头雾水,“你的意思是官府窝藏盗贼?相互勾连?”
“非也。”郭赞摇头,耐心解释道:“一家失窃,报告官府。衙役外出借案生事,专挑失主家附近的无辜富户搜寻,借口窝藏盗贼向他们勒索钱财,以达到大肆横敛钱财的目的。因着流传快、牵连广,宛若藤蔓开花,由此得名。”
这种事封自在向来闻所未闻,读过的圣贤书中也未对此事有过记录和讲解,只觉得匪夷所思,反问道:“他们要就给吗?偏不给!那些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给?衙役们办案有着正当理由。若不配合,便一口咬定你窝藏盗贼,五花大绑捉了去,牢狱内自有更大的花销等你。”
说到这里,郭赞惋惜道:“起初小五想的和你一样,他与其余几家富户商定好了,大家都不给。谁知那帮衙役半点情面不讲,将人全部都捉去关在牢中。小五家卖田卖房,几乎赔光家底,才将人从里面赎了回来。”
“从那以后,小五便弃文习武,几年后进宫当了侍卫。因在圣前立过几次功,便破例调来了我这。如今小五入朝为官,虽官职不大,但好歹也认识了不少人,再不是无顶戴的门户。”
郭赞说完,起身朝封自在身后走去。地头二虎和五山已经赶着马车回来,两人手里还各提了一桶水。
封自在留在原地,心中揣摩着郭赞方才说过的话。
原来当今世人无论贫富、均有忧处。穷人被搜刮,富人也免不了被敲诈。官府之下层层剥削,无非在比黑吃黑、大吃小,真的是烂透了。
月光渐隐,乌云遮住夜空。空阔的田野上春风乍起,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凉意裹挟众人。
这风起的毫无预兆,又吹的猛烈。火把灭了之后,视野不见光亮,惹得一阵惊呼。
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压的封自在喘不过气。唯有胸膛内的一团火,在不断燃烧。
突然,一点摇晃的烛光从远处亮起,越来越近。
“回家吃饭啦!”
裘玉的声音穿过黑夜,如冰原旷野吹来的凛冽寒风撞向封自在,将胸中的明火层层困住。
他终于又笑了起来,不管郭赞等人是否回应,也不管裘玉是否能够看见,挥舞着手,大声回道:“来啦——”
翻过的泥土松软费力,他就这样踉踉跄跄的跑向裘玉,凭着裘玉手中的那一点光、和她身后的远处,再远处点点如星子般微弱的灯火,向前跑去。
无垠大地,天空浩茫。
封自在只见得眼前的烛火,只听得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裘玉于风中护着提灯,见封自在在地里一声大喝后,宛如打了鸡血般满头大汗跑了过来,责备道:“没月亮你还到处乱跑,地软摔倒无碍,但种子金贵,你踩坏了怎么办?”
鞋子尽是泥巴草屑,沉甸甸的粘在一起。
封自在不管,他抓住提灯,紧紧握住裘玉冰冷的手腕。
“我饿了。”
“我想吃你做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