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儿!”
那一声喝斥从巷口炸开时,火把的光也跟着一起扑了过来,映得整条窄巷一半是亮、一半是黑。鹿鸣坡夜里本就风大,火光被风一吹便乱,照在两侧斑驳的墙面上,也照在那几张骤然追上来的脸上,连腕间飞鹰纹样都被照得一闪一闪,像活了似的。季柠只来得及看见前头有两匹马斜斜拦过来,后头又有人踏着乱石追入巷中,下一瞬,宋昭已猛地一抖缰绳,身下那匹马一声短促长嘶,带着两人几乎是贴着墙根往前撞了出去。
鹿鸣坡的巷子比京中窄得多,地上铺的也不是平整青石,而是半土半石的旧路,夜里一跑起来,马蹄便像直接砸在人心口上。季柠整个人都被那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势往后一带,若不是宋昭一手稳稳圈在她腰间,她只怕刚出巷口便要被甩下去。可她刚稳住身形,耳边已尽是风声和追兵的呼喝。有人在后头大骂“拦住他们”,也有人翻身上马,显然这里的人确实个个擅骑,马才刚冲出半条街,身后便已跟上了两三匹。
宋昭没有回头。
他握缰的手稳得可怕,前头本是一条直街,往前再走便要撞上市集夜里尚未收尽的几处棚架。季柠原还以为他会勒马回头或往旁边岔巷钻,谁知宋昭竟半点没减速,只在临近棚架时猛地一偏缰绳,马身斜斜一切,几乎是擦着一排卖酒的木桶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那小巷口原本堆着两辆空板车,马身擦着板车过去时,车轮被带得狠狠一晃,木架应声往旁边翻,恰好堵住后头追得最急的一匹马。那马来不及收势,前蹄一撞上板车,顿时发出一阵惊乱长嘶,连带着后头几人也被拦住了片刻。
季柠心跳得快极了,她只能死死抓着马鞍前头那一点皮扣,整个人被宋昭半圈在怀里,耳边尽是他呼吸间极稳的热气和衣袍被风猎猎卷起的声音。宋昭的脸颊几乎贴着她的鬓边,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穿得过风:“低头。”
季柠下意识便顺着他的话弯低了身子。下一瞬,一支箭擦着他们头顶飞了过去,钉进前头木门,发出“夺”地一声闷响。若她方才稍慢半拍,那箭尖怕是就要从她脸侧掠过了。
她心口猛地一紧,背后冷汗一下便冒了出来。可这股寒意才浮起来,腰间那只手便更稳地收紧了一分,宋昭以一种近乎专横的力道把她按在自己与马鞍之间。
那几匹追兵很快又重新追了上来。鹿鸣坡的街巷对他们显然也不陌生,火把的光在两旁墙上来回晃,马蹄声从岔巷和街尾一同包上来,分明是有人打算从前后把他们夹住。宋昭眼神一沉,忽然勒马急转,竟顺着一条狭得几乎只容一匹马勉强穿行的石坡往下俯冲而去。那坡太陡,连季柠都看得心里一凉,下意识便低声道:“那里是死路——”
“不是。”宋昭答得极快。
季柠心里那点本能的惊慌竟也被这一句生生压住,直到马蹄踏上那片带着碎石的斜坡,她才忽然想起来,白日里他们曾从北坡那座废庙后头走过,这条坡下头,似乎连着一段早年挑水人和运草料常走的旧渠路。
原来他方才那一眼便已记住了。
后头追兵显然也没料到他们会从这里下去,火把停在坡顶晃了一瞬,便又有人咬着牙追了下来。碎石和马蹄一起乱滚,整条旧坡顿时像在崩。宋昭却始终没乱,左手收缰,右手护在她腰侧,身下的马被他压得极稳,转折、借力、下坡,全都像踩在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细线上。季柠被颠得几乎说不出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之间,自己整个人都被他那只手和胸膛牢牢锁着。她甚至能听见他心跳,沉而稳,像打在风里的鼓。
等他们终于从坡底冲进那段旧渠,后头马匹又摔了两匹。有人在上头大骂,有人还想追,却已失了先机。旧渠两侧全是半塌的石壁和荒草,火把一时照不下来,风声倒被四壁压得更响,马一进去,便像扎进了另一片黑里。宋昭没有再回头,只借着月色和地形记忆,一路朝北绕。旧渠尽头是一片早荒了的水塘边,枯苇贴着泥地伏成一片,再往外便是连着山脚的小林子。
直到冲进林中,后头那点火光才终于被树影和地势切断。
宋昭却仍旧没立刻停马。他带着她又往前跑了足有半盏茶工夫,直到月色下再看不见半点人影,方才将马勒住。那马一路飞奔,胸口起伏得厉害,鼻息喷出来都是热的白雾。宋昭翻身下马时,动作仍旧利落,只是落地后先抬手按了一下右肩,极轻的一下,若不是季柠离得近,几乎要错过去。
她心里顿时一跳:“你受伤了?”
“擦了一下,不碍事。”
季柠这时才看见,他右肩靠后那一片衣料确实暗了一块。方才巷中那一箭并非全然落空,只是擦着过去,没能钉进骨肉深处。可哪怕只是擦伤,在这样急驰一路之后,血也早已把内衫洇透了。
“坐下。”她脱口而出。
宋昭原本还要去看四周,闻言竟真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极淡地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她这句理所当然的命令轻轻撞了一下。可也不过那一瞬,他便走到旁边一块大石前坐下,神色依旧沉稳得很。
季柠蹲下身去,先把自己外头那层斗篷垫在石上,随后又从包袱里摸出随身带着的帕子和药粉。她这些年在凶礼司待久了,平日里虽不似军中人那般真刀真枪地见血,可一路跟着查旧案、翻旧库,身上总得备点外伤药。只是她手指刚碰上宋昭肩头,便顿了一下。衣料被血粘住,贴得很牢,若要上药,少不得得把外衫解开些。
她耳根微微一热,方才一路被他抱在怀里、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他气息里的那点余悸和别的什么东西,又一并往上翻。
宋昭看着她这点微妙迟疑,反倒先开口了:“不敢碰了?”
季柠原本还在心里犹豫,听见这一句,反倒立刻起了点不服输的气,抬手便将他肩上的衣料往旁边撕开些。
她这一下动作并不轻,宋昭肩背却只微不可察地一绷,随即便又放松下来。月色下,那道伤果然不深,只是一条斜斜擦过去的血痕,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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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起一点,皮肉外露,被冷风一吹便显得格外刺目。季柠拿帕子蘸了水,一点点替他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净。她平日里手极稳,此刻却总觉得那道伤落在他身上,比落在别人身上更叫人心里发紧。她不敢抬头,只一边低头擦药,一边努力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日那样平平稳稳:“谢谢将军,方才若不是你拉那一下,我大概也得中箭。”
宋昭坐在石上,夜风吹过时,将他散落的一缕头发拂到额角。他低头看着她,见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很,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竟不知不觉散了些。她方才在客栈时跳得那样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可他自己清楚,在她往下落的那一瞬,心里那点骤然提起的紧张劲儿有多快。
就这么相信我吗?宋昭心想。
想到这里,宋昭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点笑意太淡,淡得几乎只是月色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可季柠恰好抬头,于是那点刚因包扎伤口而压下去的热意,顿时又重新烧了起来。她忙低下头,把药粉细细撒在那道擦伤上,再用帕子替他一圈圈缠好,仿佛只要自己动作够稳,心里那点快要藏不住的乱就能跟着平下来。
待伤口包好,宋昭才将那本接粮簿重新拿出来。方才一路急奔,它一直被他压在内襟最贴身处,纸边有些褶,却并未叫汗气和夜露浸透。季柠在他身边坐下,仍旧不太敢与他挨得太近,只将那块刻着三十七人名字的木牌搁到两人中间,低头翻起那本簿子。
越翻,两人心里越沉。
鹿鸣坡接粮簿不是军中正册,却比军中正册更像真的。上头记着景和九年冬月初五夜,鹿鸣坡已收粮三十车,军马草料六十捆,押送兵三十七人,一项不差。而页角那只飞鹰,说明这本簿子根本不是事后补记,而是有人特意按江氏或者更早的某种章法,记下了这一批送到又被人抹去的粮草。若这簿子是真,便意味着孟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实处落。
季柠指尖停在其中一页,忽然发现一处更怪的地方。
“这里。”她把那页转给宋昭看,“粮车数和草料捆数后面,多了一道抹痕。像原本还写过别的,后来又被人刮掉了。”
宋昭低头看了看,目光微微一沉。
那抹痕确实在,且很浅,像有人用刀背或硬物在纸面上轻轻刮过,只求把那几个字抹没,却不敢把整页都毁掉。
宋昭把那页纸按住,低声道:“这本簿子后头还有夹层。”
季柠一怔,顺着他手指看去,果然发现封皮与最后一页之间有一点细得几乎瞧不出的凸起。她刚要伸手去碰,宋昭已先一步将刀尖极稳地探进去,轻轻一挑。那一瞬间,两人都屏住了呼吸。纸层极薄,被挑开时发出一声轻微而刺耳的裂响,像某种藏了多年、终于肯露出来的旧伤被生生撕开。
夹层里掉出来的,不是纸。
而是一枚极小的铜牌。铜色已旧,边角磨损得厉害,可正中那只飞鹰仍清晰可辨,铜牌背面还刻着两个字——
江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