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冷意像是顺着那块木牌和那本薄册一并爬了上来,连掌心里都带着一种发潮发紧的寒。
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水汽,混着腐木、青苔和旧纸上的霉味,一点点渗进骨缝里。季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指腹上还沾着些井壁蹭下来的青黑泥痕。方才摸到那块木牌时的触感仍旧清晰,粗糙、冰冷,边角被磨得发钝,可那上头的三十七个名字,却像还残留着某种人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季柠将那张写满三十七个名字的木牌重新用油布裹好,动作比方才更快。她很清楚,这地方既然已有人先一步来翻过,便绝不可能久留。那位卖泥人的老者死得那样快,若还想着在这里多停一刻,便是傻乎乎地自己把命往别人手里送。
宋昭显然也作同样想。
他把那本薄册贴身收进怀里,随即将木牌递给她,低声道:“拿稳。回去之后立刻收拾,不能再在客栈里过夜。”
她点头,将木牌往袖中一塞,又下意识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它贴在身侧,才提着裙角跟着他往外走。井底湿滑,石阶上生着薄薄一层苔,鞋底一踩上去,便有细微的水声。她方才下来时险些崴脚,这会儿心里头急,脚下反倒比方才更稳了些。也许是因为知道再慢一步便会出事,连害怕都暂且被压了下去。
宋昭先上去,在井口边沿伸手等她。
夜色从井口漏下来,只在他肩头和袖边落下一圈模糊的暗影。季柠仰头望过去,忽然有种错觉,像是那口井把他们同外头的世界隔成了两截。井下是旧案、死人和被藏起来的名字,井上则是风、夜色,以及不知道藏在何处的眼睛。
她如今早已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只一把抓住他,借着那股极稳的力道跃上来。等双脚重新踩稳地面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几乎整个人都贴到了他身上,鼻尖沾着的仍是他衣襟上那点极淡的冷松气。
可眼下谁都没工夫去想这一点。
两人顺着来时的小路,极快地折回客栈。鹿鸣坡的夜比方才更沉了些,风从巷子里一股股灌过来,将人衣角和发丝都吹得往一侧偏。方才街头那些零星亮着灯的酒肆,这会儿反倒更闹,笑骂和酒盏碰撞声远远飘过来,像一层专替人遮丑的喧哗。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神色仍旧如常,只瞥了他们一眼,便招呼小二去添热水。那种平常叫季柠心里微微一沉。太正常了。若真有人盯着他们,这样一间客栈,不该半点风声都没有。可若没有风声,又为什么方才那张“外乡夫妻,少问活命”的纸条会被塞到门缝里?
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刚把门关上,便要把木牌和接粮簿重新包好。宋昭却先一步走到窗边,把窗纸轻轻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随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屋里那盏最亮的灯往后挪了挪,叫光线更靠近里间,不至于从窗上漏得太多。
“你先坐。”他说。
季柠抬头看他,原本还想问一句“外头怎么了”,话未出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比寻常更重的脚步声。那声音混在店里原本就不算安静的动静中,一开始还不明显,可很快,便有粗重的嗓门压了上来,像是有人在门口同掌柜争辩什么。掌柜的声音还是那种陪笑的和气,尾音却已经有点发虚;另一个声音则更硬、更不耐烦,夹杂着鞋底蹭过地面时带着刀鞘一起磕在桌角上的沉重闷响,叫人一听便知不是来住店的。
宋昭本已收回目光,这会儿忽然又朝门边靠近了半步,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季柠看着他的脸,心口也跟着沉了沉。她还没来得及问,楼下那阵争执已明显近了些,像是有人不顾掌柜阻拦,直接踏进了客栈大堂。木楼梯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压得人心都跟着紧。
宋昭没有立刻开门,他只走到门板后,侧耳听了片刻。隔着一层薄木板和走廊,隐约能听见下面有人沉声问:“人住哪间?”掌柜还在支吾,说客人多、账册乱,一时记不清。另有人冷笑一声,道:“江爷要的人,你敢记不清?”
江爷。
这两个字一落下来,宋昭脸色终于彻底沉了。
他几乎没再多听,转身便快步回了屋,动作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分。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平日里压得极稳的冷静像被骤然抽紧,成了一种更近乎本能的锋利。季柠还从未见过他这样明显的急,心口顿时一跳。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宋昭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马上走。”
季柠立刻站了起来,原本散在案上的东西早被他们收得差不多,此刻最要紧的无非是那块木牌和接粮簿。她几乎是下意识便去抓那两样东西。宋昭也不拦,只在她把油布包裹塞进怀里那一瞬,已先一步将床侧那只小包袱拎起,里头装的是他们白日里顺手收拾好的换洗衣物与官引。做这一切时,他没有半点慌乱,他只一边收,一边极简短地交代:“东西贴身放着,别露出来。正门走不了,翻后窗。”
楼下的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
掌柜的劝阻声只剩下些模糊的尾音,随后便像被人推开了。走廊上响起更近的脚步,显然有人已开始一间间拍门问人。客栈木楼不大,若再迟片刻,便是他们这间。
季柠心里也急,却发现自己竟没有乱到手抖。她先前总觉得自己这条命贵得很,最爱给自己留退路,可真到了这种时候,反倒比想象中冷静。她依着宋昭的话将木牌和小册压进里衣最贴身处,随后便跟着他往后窗去。窗外是客栈侧后方一片窄窄的小巷,往下看,两层楼的高度并不算特别高,可夜色沉着,地上又是硬石,便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门外“砰”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拍到了隔壁房门。
宋昭已先一步翻窗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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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动作快得没有一丝迟疑。他手一撑窗沿,整个人便借着楼下那点昏暗夜色落了下去,落地时膝一弯,随即立刻转身抬头看向她。下面的风比楼上更凉,吹得他衣摆猎猎一动,整个人却稳得像一棵扎在地里的树。
“跳。”
这一个字,沉而稳,竟莫名有种叫人下意识就肯信的力量。
季柠原本还在心里飞快掂量着高度、落点和自己会不会摔断腿,可听见他这一声,竟只咬了咬牙,连多余的犹豫都没有,双手一按窗沿便往下跳了。那一瞬间风从耳边呼地一下掠过,心口猛地提起,下一刻,她便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宋昭接住她了。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背,落势被他整整卸去大半。季柠甚至来不及真正感到害怕,便已稳稳落地,只觉得耳边全是自己骤然乱了的心跳。夜色太沉,巷子又窄,他们几乎贴在一处,近得连彼此呼吸都分得清楚。宋昭的胸膛比她想的更热,隔着衣料和夜风,那股热意竟在这一瞬间格外分明,像是要把方才从高处跳下来那点寒都一并烫没。
楼上这时已经传来“这间窗开着”的喝声。
宋昭没给她多喘一口气的工夫,只低声道:“走。”
两人沿着巷子极快地折出去,拐过客栈后头一小段矮墙,便到了拴马的地方。这里原本只是店家留给住客放马的小院,此刻空空荡荡,只余他们那两匹马还在。季柠下意识便去解自己那匹的缰绳,手才碰到马鞍,腰间忽然一紧。宋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把将她拽了回来,下一瞬,她整个人已被他半托半抱地送上了另一匹马。
“宋昭——”她惊了一下,声音都不自觉高了半分。
可话才出口,宋昭自己已翻身而上,紧接着稳稳落在她身后。那马本就高,他人又高,整个人一跨上来,便把她几乎整个圈进了怀里。夜风里他的胸膛贴上她后背,臂弯越过她身侧去拽缰绳,呼吸也落得很近,近得每一下都带着热气,擦着她耳侧过去。
“别乱动。”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却有种叫人无法违逆的沉稳,“鹿鸣坡这边的人都擅骑马。等会儿若真追起来,你自己骑,马一受惊便容易乱。真摔下来,我未必来得及救你。”
他一边说,一边已将缰绳一抖。马儿吃痛,前蹄猛地一扬,随即便朝巷子尽头飞驰而去。季柠整个人都被惯性带得往后一撞,恰恰撞进他怀里。那一下撞得很实,叫她脑子里方才还残留着的惊惶和别的什么东西,顿时一并乱成了一团。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被这一路骤起的风和身后紧贴而来的体温全吹散了。
“抓紧。”宋昭又低声道。
话音未落,前头巷口已有人举着火把拐进来,火光一亮,照见的正是他们同骑一马的影子。下一瞬,后头便有人大喊了一声:“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