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39. 井下旧名
    那张蜡纸里藏着的字条并不大,摊在灯下。

    “北坡后井下。”

    季柠将那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尖一点点收紧。那卖泥人的老者已死,死得太快。若不是他死前匆匆把这张纸藏进泥娃娃里,只怕他们如今连“北坡后井下”这五个字都不会知道。

    “今夜去。”她抬头时,眼底已没了方才那点因老者之死而生的恍惚,只剩下一种被风吹得更冷静了的执拗,“天一亮,今日摆摊的人、昨夜杀人的人、还有那口井里该有不该有的东西,都会被人先一步清干净。”

    她说得很快,也很笃定。宋昭目光落在她发紧的指尖上,过了片刻,点头同意:“好。”

    这句话一落,像是在她心里那根绷得极紧的弦上轻轻搭了一只手,同她一起把这张弓拉满了。季柠先是一怔,随即又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不觉得会是陷阱?”

    宋昭站起身,将那张写着飞鹰图样的告示与蜡纸一并折起,收入袖中,“他既敢留这句话,便说明他知道自己活不过昨夜。这样的人,若要拼死往外递消息,不会递一处无用的空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像是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所以你今夜跟紧我。”

    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仍装得平静:“将军这副样子,倒像是真把我当成自家夫人带出来的了。”

    宋昭闻言,眼底极淡地掠过一点什么,像笑,他低声道:“你若再这样说,等会儿出门便别怪我叫你挽着手走。”

    季柠一下子被噎住。

    她原本只是顺口贫一句,谁知这人竟回得这样不紧不慢。她脸上微微一热,正想回一句“谁怕了”,宋昭却已转身去取外衣,只淡淡抛下一句:“半个时辰后出门。你先把头发放下来,换件不惹眼的外裳。”

    这一夜的鹿鸣坡,比白日更像一座有问题的城。街上灯不算多,风一过,连灯影都像在墙根下抖。多数铺子早早落了闩,只有几处酒肆还亮着,里头传来粗哑的笑声和划拳声。异族打扮的壮年男子三三两两地沿街走过,或提酒,或带刀,偶尔停在某个巷口说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宋昭与季柠换上了更寻常的夜行装束,不再似白日里那样像出游的小夫妻,倒更像住在城中某处的人家,夜里出来寻个失物或接个迟归的亲眷。只是宋昭到底太过惹眼,哪怕衣着压得再平常,走在夜色里,仍旧有种旁人不敢多靠近的气势。于是他干脆让季柠走在自己身侧偏里一点,斗篷一放下来,半个身子便都被他挡住了。路上真遇着两拨喝得半醉的汉子晃晃悠悠迎面过来,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将手往她腰后一压,脚下略偏,便极自然地把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和墙角那点阴影之间,叫那两人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季柠被他这一下压得呼吸都乱了一瞬,鼻尖全是他衣上那点淡而冷的松木气,耳根顿时热得厉害。宋昭掌在她腰后的手稳得很,在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走远之后,才慢慢松开。整个过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这样一把将她护住,不过是行路时最寻常的一步。

    北坡后井在城北更偏的一处。

    越往那边走,街巷便越窄,脚下的青石也渐渐换成了碎石土路。两侧少了铺子,多了些半塌的墙和荒着的院落,风一吹,墙角枯草便齐齐伏下去,发出一阵极细的窸窣声。再往里走,便能看见一座早已废了的小庙,门额歪着,里头黑沉沉的,连神像都不知被谁搬走了。小庙后头是一片荒地,再往后,地势便有些低,月光照下去,能隐约看见一圈用碎石垒起来的井口。

    两人停在距那口井尚有十余步的地方,先没立刻上前。

    这地方太静了。

    静得连风穿过荒草的声音都显得过分清楚,反而叫人不敢轻举妄动。宋昭先在原地看了片刻,随后才低低道:“井边这几日有人来过。”

    季柠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井口旁一圈泥地虽被风吹得半干,却仍能看见几处被反复踩实的痕迹,像有人不止来过一次,还在井边停留了好一会儿。她心里微微一沉,压低声音:“昨夜那些人也许没找到。”

    “或者找到了,却没看懂。”宋昭道。

    他说完,便先一步走上去,在井边蹲下。那井口并不算大,边缘长了不少青苔,往下看时只见一团沉沉的黑,连井水还是枯井都分不清。宋昭从旁边捡了块石子,往下一扔。石子落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不像碰到水,倒像砸在了半干不湿的泥地上。

    “半枯井。”他低声道,“下去看看。”

    季柠点头,刚想往前一步,便被宋昭抬手挡住了。

    “我先下。”他说得很干脆,“你在上面等着。”

    季柠皱眉,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宋昭就偏头看她,夜色里那双眼显得比平时更沉,也更不容商量:“别逞强。”

    “你这是看不起我?”

    “不是看不起。”他将随身带着的细绳一端往井边老树上一绕,手上动作极快,语气却压得更低了些,“我不想你出事。”

    季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争,只低低道:“那你若真在下面发现了什么,我总要下去看一眼。”

    宋昭这回倒没驳,他将那截绳索在手腕上缠稳,顺着井壁一点点下去。井并不深,只是年久失修,里头石砖多处已滑,青苔被夜露一沾,更显得湿滑难踩。季柠站在上头,看着他在井壁间辗转,呼吸也不自觉放轻。直到他落到井底,仰头朝她比了个极轻的手势,她悬着的那口气才慢慢落回去一点。

    过了片刻,底下传来他的声音:“下来。”

    季柠握着绳子,心口轻轻一跳。她原本还以为他会先把东西送上来给自己看,没想到这么快便叫她下去。她没有多迟疑,拽着绳子顺着井壁往下踩。只是她毕竟不比宋昭那样常年在外,这种半枯井的湿砖和青苔于她而言实在太滑,才下去一半,脚下便猛地一溜,整个人往后一仰。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来得又快又沉,几乎是她身子还未完全失重,便已被人牢牢接住。季柠本能地攥紧了绳子,待站稳后才发现,宋昭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脚下,半边肩背几乎全贴在井壁上,方才那一把是他硬生生伸手把她从后头接住的。

    井底狭窄,四下都是湿冷石壁,她这样一跌一站稳,与他之间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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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有些过分。近得连彼此呼吸都能碰到一处。黑暗里,他垂眼看她,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的恼意:“我是不是说过,别逞强。”

    季柠被他这一下搂得腰都发麻,原本还想嘴硬两句,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句气弱的:“……我没逞强,是这井太滑。”

    宋昭看了她片刻,像是被这句辩解堵得无话可说,最终只冷着脸把她往旁边一带,让她站到相对稳些的一块石砖上,这才收回手。

    井底确实已有东西被翻过。

    湿泥被人踩得发乱,井壁一角有一块松动的旧石砖,边缘还留着新近被撬动的痕迹。只是那人多半没找着地方,石砖虽被动过,里头却还压着一小块半腐的旧木牌。木牌上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剩一层被水汽浸透后的深褐,像旧骨头泡久了泥。宋昭先前在下面,已把木牌表面的泥轻轻刮开了一层,此刻借着他带下来的那只小灯,便能隐约看见其上刻着的几个名字。

    季柠蹲下去,一点点辨认。

    赵槐。

    王成礼。

    孟原。

    ……

    一排排名字,竟正是他们这些日子翻旧册时反复核对过的那三十七人。

    这些名字不像祭册、抚恤册那样被写得端整,反倒刻得粗糙,有些深,有些浅,像是拿刀匆匆往木上划进去的。有几个字甚至缺了半边,可只要与旧册一对,仍能一眼认出是谁。

    “这是……”季柠心里微微发寒。

    “像是临时刻的名牌。”宋昭声音很低,“也像是有人本想将这三十七人的名字另立一册,再埋到井里。”

    季柠盯着那排名字,手指一点点滑过去,只觉得掌心都在发凉。这木牌不是祭祀用的,也不像军中正册,更像某个人在事发后偷偷留下的一份备份,怕真正的文书被改、被烧、被抹,所以先把人名刻在木头上,再藏进井里。

    她正想着,忽然发现木牌背后还有东西。

    那是一张被油布层层包着的小薄册,压在石砖后头,被木牌和湿泥一起挡住了,若非宋昭方才先看见井壁那块砖有松动,便极难发现。油布外头也已浸了潮,却仍将里头护得严实。

    宋昭接过去,借着灯光把油布一层层拆开。

    里头竟是一册账薄似的东西。

    纸张比军册粗,边角也更旧些,一看便知不是军中正档。最上头第一页只写了几行字,墨迹已淡,却仍勉强可辨——

    “鹿鸣坡接粮簿。”

    季柠呼吸一滞。

    接粮簿。若这册子是真的,便等于能直接证明孟原那批人究竟有没有按时把粮送到鹿鸣。

    宋昭翻到后头,只看了两页,眼神便骤然沉了下去。

    “怎么了?”季柠低声问。

    他没有立刻答,只将册子转过来,递到她眼前。

    季柠看过去,心里顿时也是一寒。接粮簿第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景和九年冬月初五夜,鹿鸣坡守军已收粮三十车,军马草料六十捆,押送兵三十七人。也就是说,孟原所说无误,他们确实按时将粮草送到了。可更可怕的,却是页角那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印记。

    一只展翼的黑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