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35. 飞鹰
    从北境主城到鹿鸣坡,快马也要跑上三日。

    这一路越往北走,天色便越显得高而空,风也越发硬了起来。出了主城后,官道渐渐窄下去,两旁景致也不再似前些日子那样夹着城镇和农田,而是慢慢被大片起伏的荒坡、低矮的灌木和偶尔才见着的一小片树林取代。地势越走越高,天上云走得很快,有时前一刻还日光晃眼,下一刻便被一层铅灰似的云压住,连人和马的影子都淡得几乎看不清。

    霍青替他们准备的官引和行装都极周全。两人没再穿平日里那身一看便带着军营或礼部气息的衣裳,而是换了最寻常不过的北地行路装束。宋昭那张脸太过打眼,哪怕换了布衣,也仍旧有种压不住的冷厉与贵重,好在北地这些年异族、商旅、边军混着走,来往的人本就杂。反倒是他身上那股不动声色的沉稳,往简朴衣裳里一裹,更像一个走南闯北、手里有些钱财却绝不好惹的北地商人。季柠则换了件颜色素净的窄袖长裙,外头罩着斗篷,头发也不再像平日那样全然按女官样式收得规矩,只松松挽着,瞧着便比在礼部和凶礼司时柔和了许多。若不细看,倒真像是哪位掌柜家里头一回被带出远门的小夫人。

    起先这副“夫妻”样子,她还很不习惯。尤其宋昭那句要她在外头改口叫阿昭,前一夜好不容易在书房里叫出口一次,到了第二日真要上路,反倒更难张嘴。可越往北走,路上遇到的盘查、驿站问询和道口守卒便越多,许多时候一问什么关系,若她稍有迟疑,旁人便会多看他们两眼。宋昭对此却熟得很,往往不等她开口,已先一步淡淡回过去,或者索性一把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叫她连编造的工夫都省了。到第三日时,季柠竟也慢慢习惯了几分。习惯在有人上前时,他先替她把斗篷领口拢一拢,再不紧不慢地开口。也习惯他伸手接过水囊或路引时,顺带用那双总握刀的手,把她往自己影子里带进半步。

    鹿鸣坡城门查得极严。

    与其说那是一座城,不如说更像一处被高墙和望楼圈起来的边地大镇。城门外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来往多是赶着驮马和小车的商旅。守门的人却比寻常镇口多出不止一倍,个个身量高壮,衣裳虽是大晟常见的短打样式,袖口和领边却掺着异族衣着里才有的刺绣纹样。更显眼的是,他们许多人手腕上都露着同样的刺青——一只展开双翼的飞鹰,线条简单而锋利,像是生生烙进了皮肉里。

    季柠坐在马上,垂眼看见那图案时,心里便微微一沉。她不敢多看,只把手指扣紧了缰绳。前头一辆运皮货的小车正被翻箱倒筐地查,几个壮汉连皮卷都要抖开来挨样拍一遍,查得极仔细。轮到他们时,守门的人先看了看官引,又抬眼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那目光粗而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他们是寻常过路的,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好在霍青准备得确实稳。官引上的名目是北地走货的小商夫妻,姓唐,往鹿鸣坡投宿兼寻亲。上头盖的印、写的地名和沿途驿站的回记都齐整得很,连边角磨损的旧痕都做得像是真的一路用了许久。守门人看了半天,也只在“寻亲”二字上多停了一眼,随后便将文书一扔,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季柠暗暗松了口气,等马进了城门洞,背后那道高墙把外头视线都挡住,她才觉得手心里竟已起了一层薄汗。

    鹿鸣坡里头,比他们想的还要古怪。

    城中街面不算窄,却冷清。不是没人,而是走动着的大晟百姓太少。偶尔见着一个卖面饼的、挑柴的或提着菜篮子的,也多半年纪偏大,神色谨慎,走路时总是贴着屋檐边。反倒是许多身量结实、衣着带异族风格的壮年男子在街上来来去去,或者三五成群站在铺子门口说话,或者大马金刀地坐在茶棚里喝酒。他们的口音有些杂,既有大晟北地话,也掺着异族语,混在一处时便更显得这地方不像一处规规矩矩归于朝廷治下的边城,而像许多股势力被硬生生拧在一起后的某个缝隙地带。

    更醒目的,是那飞鹰图案。

    不只是守门的人手腕上有,街边不少商户手上、脖侧甚至耳后也都纹着同样的鹰翼。有的纹得淡些,像旧痕;有的刚上了色,边缘还透着发青的皮色。季柠看见一个卖酒的掌柜,抬手舀酒时袖口往后一缩,腕骨上便正好露出半只鹰爪。再看旁边一个收钱的年轻伙计,左手虎口竟也有一模一样的纹样。

    她与宋昭对视了一眼。

    两人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里已足够说明许多。这地方果然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若说飞鹰只是某个商帮标记,那未免也太招摇,遍地都是。更像是这镇中有一只手,明晃晃地压在所有人头顶,连不必说出口的身份都被统一烙在了皮肉上。

    进城后,他们先按寻常旅人的样子沿主街慢慢走了一段。宋昭压着马速,不快不慢,像是真带着夫人来边镇寻亲又顺路看看热闹。他平日里那种一看便知是发号施令的人,此刻竟也收得极好,侧脸冷归冷,举手投足却都更像一位不愿惹事但也绝不好惹的北地男人。反倒是季柠,因着新奇和心里盘算两股劲儿交缠着,眼神难免比平时亮一些。

    她很快便在街角看见一个卖泥捏小物的摊子。

    摊后坐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褂子,手指头上全是干裂的泥印,正低头替一个刚捏好的小泥马描眼睛。他这摊子在整条街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别处卖的多是肉干、皮货、草药和酒,唯独他面前摆着一排排泥捏的小人、小马、小羊,甚至还有一对扎着小辫的小娃娃。更难得的是,这老者是最明显的大晟装束,脸上的褶子和说话时那一点吞字的尾音,都透着再熟悉不过的旧日中原气。

    季柠心里一动,勒马停了下来。

    “阿昭。”她压低声音,先试着把这称呼叫出口。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尾音轻得像风一吹便散。宋昭却像没听出她那点别扭,只略略偏头看她。她便顺势道:“我去那边看看。”

    宋昭点头,先翻身下马,随即将她也扶了下来。那动作做得熟极了,手掌托在她腕间时力道稳得很,像是早已如此做过许多次。季柠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只装作没察觉,转身便往那老者摊前去。

    她挑了两个泥塑的小娃娃,一个穿红袄,一个穿青衫,做得并不多精细,却透着一种边地少见的憨气和活气。老者见她拿起,脸上也露了点笑,报了个极便宜的价钱。季柠一边从荷包里摸铜钱,一边像是随口好奇似的问道:“老人家,我瞧这城里许多人手上都纹了飞鹰,那是什么讲究?我和我家……郎君一路从南边过来,还真没见过这样的风俗。”

    她原本想说“我家相公”,话到嘴边自己先觉得肉麻,硬生生拐成了“郎君”,倒比前半句更显得有些生疏。偏偏这生疏只她自己觉得,摊前老者却像全没听出来,只是眼神先微微一变,随后压低声音道:“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季柠摇头,故意露出一点初来乍到的天真:“不是。头回出远门,什么都觉得新鲜。”

    老者看了她身后一眼,像是在确认宋昭站得不远,又像是在看四周有没有旁人,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这里有个大姓,姓江。街上这些人,一部分是江家的人,一部分便是江家手底下的人。飞鹰是他们的记号,年头久了,鹿鸣坡里头谁同江家沾边,手上都得有这么一印。姑娘外地来的,别多问,也别多看,买完东西快走。”

    正说着,旁边忽然有一道沉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什么呢?”

    那声音粗得像砂石,话音未落,一道高壮身影已从旁边酒摊处走过来。来人赤着半边膀子,肩背厚实,腰上系着一根宽皮带,臂上肌肉鼓起时,正好将一整只飞鹰纹样顶得更分明。他脸色不善,走近时先看了看老者,又低头盯住季柠手里的泥娃娃,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遮掩的盘问和警告。

    “外地来的?”他目光在季柠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已明显硬了,“打听我们这儿的纹做什么?”

    老者脸色顿时一白,正要开口圆过去,季柠心里也是一紧。她方才虽是装作随口问一句,可真被这样的人当场盯上,仍旧难免觉得背后一凉。她正想着怎么圆,身后却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将她往后一带。

    下一瞬,她整个人便被拢进了一个极熟悉的怀里。

    宋昭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则极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那两个泥娃娃,连动作都带着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从容。她背后贴上他胸口时,先是僵了一下,随即便听见他低沉平静的声音落在自己头顶。

    “内人唐突了。”宋昭开口,“头回出来,见什么都想问两句。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这句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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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不带什么讨好,也不显的怯懦,反倒透着一种你要发难便来发的冷沉。那赤膊壮汉显然也不是没眼色的,先前他看季柠孤身站在摊前,还当只是个好欺的外地小娘子,此刻宋昭往她身后一站,整个人的气势便全变了。

    那壮汉盯着宋昭看了片刻,眼底那点咄咄逼人的劲头慢慢收了回去,只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既是头回出来,便少打听。鹿鸣坡不比你们南边,知道得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说罢,他又瞥了老者一眼,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老者才像重新活过来似的,连忙抓起两张薄纸,将那两个泥娃娃包起来递过去,语速快得像怕再慢一步便又有人回头:“二位拿好,快走。”

    宋昭接了纸包,顺手便塞进自己怀里,带着季柠离开。一直走出一段,拐过半条街角,那股压在背后的视线才算淡了些。

    季柠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他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她耳根微微一热,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宋昭却已先一步收回手。可季柠觉得那股方才压在腰间的力道还没散干净,连带着心口都有点发紧。

    两人没再去问旁人“飞鹰纹样”是什么,只顺着街一路慢慢看下去。宋昭显然比她更清楚,这种地方一旦惹了人注意,便不该在同一件事上继续追着问。于是他换了个法子,先去看铺子,看货,看谁家门口站的人多,哪家门口有持刀的壮年守着,哪几处铺子门头上挂着的飞鹰牌比旁的更大。鹿鸣坡不算大,一条主街两条横巷,绕一圈也就看得差不多了。可越看,季柠心里越沉。

    江家几乎把持着这里的一切。

    最大的粮栈是江家的,酒肆后头押货的人腕上纹着飞鹰,药铺掌柜收钱时袖口滑下也能露出半截鹰翼。城西那一排专做皮货和马鞍的铺子门口都挂着同样的黑底飞鹰牌,连驿站和车马行都同江家沾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更古怪的是,这里那些真正的大晟百姓,要么低着头过日子,要么就像方才那老者一样,一见有人问得稍微深一些,眼神里便立刻生出一种“别再多说了”的避讳。

    宋昭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时,特意问了摊主一句附近哪家客栈最稳妥。摊主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柠,随口说了两家,末了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若二位只是过路歇一夜,住西街那家便好。东边那几处看着热闹,实则都沾着江家的手,夜里来去的人多,不清静。”

    季柠一边低头吹面,一边像随口似的接了一句:“江家这样大?”

    摊主本还要再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口走过两个腕纹飞鹰的人,嘴便立刻闭上了,只低头去收钱,仿佛方才那句提醒都不是自己说的。

    到了傍晚,两人才去了西街的那家小客栈。

    这客栈不大,胜在藏在西街深处,门脸旧,灯也暗,来往客人多是走货的小商和探亲的百姓,不惹眼。掌柜是个寡言的老妇人,早上见他们是夫妻模样,便给了一间上房,里外两间,用屏风隔着,外头靠窗一张长榻,里头才是正经床榻。这样的格局放在北地再常见不过,既方便路上夫妻投宿,也不至于真逼着人挤作一团。季柠昨日头一回瞧见时,还在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此刻回到房中,她原本还在想,方才那老者的话虽不多,至少点出了江家这一层。正待细细理一理今日见闻,宋昭却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两个泥娃娃,放到桌上。

    “先看这个。”

    季柠一怔,随即想起来,方才摊前混乱,那纸包一直被他顺手收着,自己竟都忘了。她伸手将泥娃娃取出来,外头裹的那层纸却因折得太紧,一展开便哗啦啦铺了一桌。灯火往上一照,纸面上那只黑沉沉的飞鹰图案立刻跃进了眼里。

    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那不是寻常包东西的废纸,而是一张告示。

    纸不算新,上头还有被人撕下又重新压平的折痕。飞鹰图样印在最上头,底下是几行看着极寻常的字。写的是有人在北坡重金收皮货、雇车队,价钱比别处高两成,沿途路引由店家统一办理。乍一看,不过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招货告示。可季柠盯着那张纸,心口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因为那飞鹰图案太熟,而这告示的调子,也太像了。

    太像宋昭先前同她说过的,异族那边那些表面上写着买卖、悬赏、寻货,实则藏着另一层意思的“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