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泥捏的小娃娃被季柠从纸包里取出来,安安稳稳地摆在桌角,一红一青,神情憨憨,和桌上那张摊开的告示比起来,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天真。灯火从斜上方落下来,正照在纸面最上头那只展翼的黑鹰图案上,墨色压得很沉,像是生怕旁人看不清似的,一眼便能认出来与城中那些纹在手腕、脖侧、耳后的一模一样。若说先前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这张被包在泥人外头、又偏偏递到他们手里的告示,便已将“这不是寻常商户标记”这一点摁得明明白白。
宋昭伸手将那张纸压平,指腹在“北坡”“皮货”“雇车队”几个字上缓缓划过,没有立刻开口。屋外风从走廊尽头吹来,穿过客栈旧窗缝时带着一点细碎的响,像有人在不远处来回踱步。鹿鸣坡这家客栈不算大,胜在位置隐蔽,里外两间的上房又正好挨着西侧一面无人的小院,比起街面上那些灯火通明的大店,确实更适合一对“过路夫妻”暂住一夜。可也正因太安静了,屋里一点纸页翻动和灯芯噼啪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你方才问那老者飞鹰纹样,他给我们的不是泥人,是这张纸。”宋昭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语气却比白日里更沉了些,“要么是提醒,要么是试探。”
季柠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也慢慢皱起眉来。告示上的内容实在太像寻常招货文书了:北坡重金收皮货,雇车队,价高两成,沿途路引由店家统一办理。若把它贴在任何一处边地镇子里,都不会显得多突兀。可偏偏它出现在鹿鸣坡,偏偏带着飞鹰图案,又偏偏被那位老者夹在泥人的纸包里送到她手上。
“皮货、车队、路引……”季柠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统一办理”四个字上,心里微微一动,“这几样东西都不像是只做寻常买卖。若只收皮货,何必特地在告示里提车队与路引?更像是先定下出货、运货和过关的人,一并包圆,不让旁的手伸进来。”
宋昭看了她一眼,像是早料到她会先从字里看出这一层,便顺手将桌边那盏灯又拨亮了一些:“异族那边的单子,表面上写的也从来不是杀人二字。真正要紧的不是它看上去写了什么,而是拿到的人知道该怎么看。若鹿鸣坡如今真被江家把持,这张告示放出去,能看懂的人便自然知道,北坡那边要人、要车、要路引,等于有人要办一桩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季柠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心里那股发冷的感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原先还以为,这样的告示多半是用来调集人手或暗中传令,听起来像是商货,实则是别的差事。可一想到景和九年那一战里粮道临时改过、军路也临时改过,敌军却偏偏提前知道北境军会从哪条路走,她便越发觉得,“收皮货、雇车队”这样的说法,像极了一种已经被用顺手的隐语。什么是皮货,什么又算货路,谁是真正被送去的“货”,怕是只有江家与看得懂这图案的人才清楚。
“那老者把纸给我们,是不是想告诉我们,鹿鸣坡如今仍在用这种法子做事?”她抬起眼看向宋昭,心里却已经隐隐有了答案,“或者说,他至少知道这张纸不干净。”
“他若真全不知情,便不会在那壮汉过来时急着把纸折好塞给我们。”宋昭道,“可他知道多少,还不好说。今夜再去找他,便太显眼了。”
季柠本来还想说“若趁夜里城里静些,兴许能再去问他两句”,可话到嘴边,看见宋昭的眼神,便知道他大约早把她这些念头想过一遍了。宋昭此人,外头看着像把刀,凡事直来直去;可真进了局里,他的收与放、快与慢,却远比旁人更稳。鹿鸣坡这种地方,一旦他们今日白天问过的话传进江家耳朵里,那位老者今晚便比谁都招眼。此刻再去找人,不是查案,是催人去死。
她于是没再坚持,只低头将告示又看了一遍,暗暗把纸面上那几处折痕、右下角的小缺口和飞鹰的落笔位置都记了下来。她这几日跟着宋昭看北境旧军册,也学会了一点他的习惯:凡是眼前暂时没法立刻动手的东西,先记住,别惊动,等时机到了再一把捏住。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叩门。
客栈掌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做惯生意的人才有的和气:“二位客官,晚饭和热水送来了。”
季柠一时忘了,自己此刻还顶着“寻常夫妻”这一层皮,刚要开口叫人进来,宋昭已先一步伸手,将桌上那张告示收起,顺手压进了自己袖中。随后他才起身去开门,神色已比方才淡了许多。掌柜提着食盒和热水壶站在门口,一看见宋昭,目光先在他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又极自然地往屋里瞥了一眼。那一眼足够把烛火、泥人和屏风后收拾妥帖的内间都扫个大概。
“夫人头一回来北地,怕是一路都累着了。”掌柜陪着笑,将热水和饭菜一一摆上,“今夜这风大得很,二位早些歇,门窗关严些。咱们这鹿鸣虽说不闹贼,可外头夜里酒鬼多,敲错门、走错廊的事也不是没有。”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像提醒,又像试探。宋昭听完,只淡淡道了句“多谢”。那掌柜本还想再寒暄两句,不知为何被他看了一眼,竟莫名有点接不下去,只得陪笑着退了出去。
门重新掩上后,季柠才觉得那口方才被人打断的气慢慢顺了些。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热饭热菜,忽然想起一件更麻烦的事——他们如今既扮作夫妻,便总不能在人前连一顿饭都分两处吃。虽说之前在将军别府中也同桌用饭过许多回,可那毕竟是在高堂明亮的地方,周围还站着许多人伺候着。如今在这样昏黄的灯下同桌用饭,有种说不清的别扭。她这一路上已经被“阿昭”两个字折腾得耳根发热,如今再看这屋里的布置和掌柜那句“夫人累着了”,心里头更像被什么轻轻一拨,乱得厉害。
宋昭大约也察觉到了她那一点不自在,却并没给她躲的余地。他将食盒里的汤碗取出来,先放到她手边,语气不轻不重地道:“先吃。等会儿再继续看。”
这话说得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道,像她方才眼里那点犹豫和别扭都不值得多想,先吃饭才是眼下最该做的。季柠原本还想撑一句“我不饿”,可那汤一揭开,热气裹着胡椒和肉香扑上来,她肚子便先不争气地动了一下。于是她只好抿了抿唇,在桌边坐下,心里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老老实实端起了碗。
两人这一顿饭吃得比先前主院里更安静些。外头的风时不时掠过窗纸,屋里只剩碗箸轻碰的细响。灯光落下来时,宋昭的影子正好压在桌沿一角。他吃饭向来不慢,却也并不显得急,夹菜、盛汤、放筷,和他平日做事时一样,半点不乱。季柠有时低头喝汤,抬眼便正好看见他袖口收得利落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心里那点发热究竟是被汤熏的,还是被这近得过分的灯火和人影烤出来的。
吃到一半时,宋昭忽然抬手,将那盘离她略远的烤饼往她这边推了一寸,动作依旧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季柠看着那只手,心里无端就想起了前几日夜里他放在她门口的点心匣子,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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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些失神。等回过神来时,宋昭已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低的:“你再看下去,这饼就冷了。”
她耳根一热,忙低头去拿饼,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阿昭,你这人有时候真是很会煞风景。”
那一声“阿昭”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宋昭也顿了顿,随即极轻地抬了抬唇角:“你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
这句话落下来时,比屋里的热汤还烫人几分。季柠低头咬了一口饼,只觉得那点酥脆的香气还没来得及在舌尖散开,心跳倒先乱了两拍。她原本还想着,只要自己够装若无其事,这一路“假夫妻”的事便总能顺顺当当地混过去。可事实证明,宋昭这人一旦有意无意地撩人,远比他说那些冷得发硬的话更叫人招架不住。
这一夜他们到底没再出去。
鹿鸣坡的夜太静,静得有点像在等什么。宋昭在饭后把那张飞鹰告示重新摊开,又拿出一支细炭,在纸角和几处可疑的字旁做了不起眼的记号。季柠与他一道把白日里所见所闻都重新理了一遍,尤其是江氏那一层势力如何渗进了街市、铺面和车马行。她说到那老者时,心里总还有一点放不下,像是觉得自己把人拖进了局里。宋昭看出她心思,淡淡说了一句“明早先不找他”,她便也没再坚持。
夜深之后,两人照旧是里外两间。季柠躺下时,隔着屏风还能隐约看见外间那一点未灭尽的灯光,心里头忽然就比前些日子更安稳了些。也许是因着今日进城处处都透着古怪,也许是因着这一路走来她已渐渐习惯,有宋昭在时,许多看似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总会先被他压成能走得下去的一条路。
第二日一早,他们换上更普通的行路衣裳,又将路引、货袋和昨夜那张飞鹰告示分开藏好,这才往北坡去。
鹿鸣坡城里一白天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皮,人人都在做事,却又人人都像知道不该多说什么。两人沿着西街和北坡转了一圈,先去看了车马行,又去问了昨日告示里写的“皮货重收”之处。那地方表面是收货,后头却连着一片更大的院落,里头有人验货、有人记账、有人押车,院门口站着的壮年男子几乎个个都在腕间纹着飞鹰。再往里走,他们又在一处药铺门口听见两个异族打扮的人低声提了句“明日北坡验车”,可等他们装作买药靠近,那两人便立刻不说了。
越查,越像。
飞鹰图案确实不是普通商帮的标记,而是一层套一层的暗号。至于这暗号最终通向哪里,还需再往北坡深处探。只是两人都知道,今日他们能看见这些,十有八九也已叫旁人看见了他们。
到了傍晚,回到客栈时,外头天色已暗得很快。小二缩着脖子往灶房跑,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风里有极淡的酒气和炭火味。季柠刚踏进房门,便觉后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松。可她这口气刚一放下,宋昭却忽然抬手按住了门板。
“别出声。”他说。
季柠一怔,下意识便顺着他的目光往门缝下看去。
门槛内侧,不知何时竟被人从外头塞进来一张折得极薄的纸。纸角微微翘着,正停在灯影边缘,像一只趴在暗处、安安静静等着人去碰的毒虫。
宋昭弯身捡起,将纸展开。
还是飞鹰。
还是那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告示纸。
可这一次,飞鹰图案底下多了短短一行手写的小字——
“外乡夫妻,少问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