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34. 阿昭
    第二日清晨,季柠是在一片极安静的光里醒来的。

    昨夜哭得太狠,梦里也不曾真正安稳,等她再睁眼时,窗纸外的天色已透出一层薄薄的白,海棠枝上的花被晨露压得微垂。屋里仍是她昨夜睡前的模样,灯早灭了,案上的笔记却还摊着,父亲最后那几页字静静压在灯下,像一段走到尽头却仍不肯彻底合上的路。她坐在榻边怔了片刻,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还有些微肿,随后才慢慢起身,推开了门。

    门一开,晨风裹着一点冷凉的花木气迎面扑来,也将她视线落到了门边那只点心匣子上。

    匣盖仍盖得好好的,昨夜天色晚,院里又安静,她只顾着哭,竟连什么时候有人来过都不知道。此刻匣面上沾了一点极浅的露意,季柠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心里那股昨夜还未完全散去的酸涩,忽然便被另一种更绵长、更安静的热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宋昭昨夜来过。

    他大概是听见了她的哭声,所以没敲门,也没进来,只把点心悄悄放在门口,便走了。

    她知道,若昨夜宋昭当真推门进来,她大约反而哭不出来了。她这一生最狼狈的时候都极少叫旁人看见,更不必说在自己心里刚刚生出那一点无法言说的情愫之后,再让他看见自己这样失态。可他偏偏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只替她把这一点难堪与软弱,一并留在了门内。

    季柠弯下身,将那匣子抱起来时,指尖碰到冰凉的漆面,心口却莫名暖了一下。她低头笑了笑,笑意很浅,像是终于能承认一件自己先前怎么都不肯承认的事——宋昭这个人,嘴上再冷,骨子里到底还是把她放进心里护着了。

    她将匣子放回屋里,简单洗漱过后,便去找宋昭。

    主院里一如往常地醒得极早。她到时,院中已有下人来回走动,热水、军报、几份待签的文书一并送进书房。北境主城这边比京中更讲究一个早字,天一亮,许多事情便都要先动起来。季柠踏进书房时,宋昭正立在书案前同秦岐交代事情。晨光从窗边斜落进来,将他肩背映得越发挺直。

    季柠站在门边,看着这样的宋昭,忍不住轻轻弯了下眼。

    她这一笑,书案后的人便抬了下眼。

    宋昭先看见她,神色里那点原本因军务而生出的冷沉竟极轻地松了松,连唇角都似乎往上提了一点,只是他惯会压着,若不细看,几乎捕不到。秦岐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也看见了季柠,顿时识趣地把那堆药方往怀里一抱,嘴上还硬生生添了一句“属下这就去”,随即转身走得飞快。

    书房里很快又只剩他们两人。

    季柠走进去,先将昨夜那点哭过之后的痕迹压回去,低声道:“我昨夜看了父亲的笔记。”

    宋昭没有问她哭得厉不厉害,也没有问她睡得如何,只站在那里,等她自己往下说。可他眼神里那点不动声色的留意还是落得太明显,叫季柠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平平稳稳的字,忽然就软了一点。

    “他原本已经决定不查了。”她低头看着书案一角,像是透过那一寸木纹,仍能看见父亲最后几页字,“他怕拖累我和母亲,想带我们离京,安稳过一辈子。可最后还是没走出去。”说到这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才重新抬眼看向宋昭,“后头的路,怕是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宋昭看着她,目光比平日更沉静些,将她方才那一点压着的难过和不肯示弱都看进去了。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便由我们继续把你父亲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这句话并不带那些容易叫人发酸的安慰意味,只像一个人安静站在你身侧,把风口挡了半边,然后告诉你,往后不是你一个人去走了。季柠看着他,心里那股昨夜起就压着的涩意和热意忽然便缠到了一处,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竟没再多说什么。

    宋昭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缠太久。他向来是这样,情分落到实处的时候,比嘴上的话更快。于是很快便顺势提起另一件更紧要的事:“主城这边手头积着的册子和军务,今日再收一收,便能放开手了。鹿鸣坡那边,你想什么时候去?”

    季柠原本还想着至少再缓几日,把昨夜那些笔记和旧册再梳一遍,听见这句,心里却忽然有种极清晰的急迫感。像父亲那几页字还压在她胸口,鹿鸣两个字便在里头一下一下地敲。她几乎没怎么多想,便道:“今日。”

    宋昭明显微微一顿。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惊讶,可季柠还是捕到了。她原本还有点担心自己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急,毕竟鹿鸣是最北边的哨口,与异族接壤,眼下他们手里的线索虽多,却都还是旧册和旧证词。可话既出口,她心里反倒越发定下来:“我不想再拖。父亲当年既然走到了鹿鸣,我也想尽快去看一看。”

    宋昭看着她,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他答应得很快,随即便叫来霍青,吩咐备两匹快马,又让人去取几套寻常百姓行路的衣裳和随身包袱。霍青一开始还以为将军至少会带一队人,听完吩咐才愣了一下:“只你二人?”

    “人多太显眼。”宋昭道,“孟原的事瞒不住,大张旗鼓去,等于提前告诉他们我们在查什么。”

    霍青很快明白过来,应声便去了。

    季柠站在一旁,听他安排得这样利落,心里那点方才还微微浮着的急意反倒松了些。可她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宋昭又极自然地向她补充了一句:“明面上,我们扮成夫妻。”

    这回,轮到季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还在低头理自己方才随手搁在案边的小簿子,听见这话,指尖先是一滑,险些把那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批注揉皱了。她抬起头,第一反应竟不是反驳,而是先不争气地看了宋昭一眼。可这人说完之后神色平静得很,连眼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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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多晃一下,像是乔装成夫妻在他这里,只是一桩再讲道理不过的安排。

    “为、为什么是夫妻?”季柠说这句话时,舌头都像打了个结,硬生生把一句寻常的话问出了点不大像样的味道。

    宋昭像是早料到她会问,语气依旧不疾不徐:“孤男寡女一道走边地,若说是普通同行,别人先不信,反要多看两眼。若说你是我的妹妹、表亲或府中婢女,还要解释路引、同宿和沿途起居,越解释越引人注意。平常夫妻最省事,既不扎眼,也不必叫人多记。”

    他说到这里,目光才终于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唇边极轻地动了动,像是有一点极浅的笑意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你若想得出比这个更稳妥的说法,也可以改。”

    季柠哪里还想得出来。

    她脸上热得厉害,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法子确实是最顺的。北境路远,人杂,尤其越往鹿鸣走,过客越少,外人眼睛便越利。像他们这样一男一女同行,若不是夫妻,几乎句句都得多解释。而乔装一旦需要解释太多,便离露破绽不远了。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低应了一声:“……那就依将军说的来。”

    宋昭听见这一句,原本压得极好的嘴角终于极轻地往上抬了一线。那弧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时最浅的一道纹,季柠只顾着脸热,根本没察觉出来。

    “还有一件事。”宋昭继续道,“在外头你不能再叫我将军。”

    “那我叫什么?”

    宋昭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其实他自己的乳名极少有人知道,连霍青他们都不曾听过。那名字太家常,太不像如今这位镇北将军。小时候母亲还在时,总会在灯下唤他一句,语气里全是寻常人家的温软。后来母亲没了,府里那些人更不会这样叫他,这个名字便也像被一起埋进了旧日时光里。

    可如今既要扮夫妻,总不好连个能在外头随口叫出的称呼都没有。

    他于是看着她,低声道:“我母亲从前叫我阿昭。”

    阿昭。

    这两个字一落出来,季柠心里先是轻轻一跳,随即便生出一种比方才夫妻两个字更细、更软的异样来。

    她张了张口,竟有些叫不出来。

    宋昭却像偏要为难她似的,淡淡道:“叫一声听听。”

    这回他眼底的那点笑意,季柠再想装看不见,也装不过去了。她耳根已经彻底热透,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叫了一句:“阿……阿昭。”

    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发颤,像被风一吹就散了,偏偏又生出别样的旖旎。

    可这三个字落进书房时,宋昭眼底那点极淡的得意却终于再也压不住了。那神情仍旧算得上克制,可对于他这样平日里情绪不大写在脸上的人来说,已足够明显。季柠看见了,心里又羞又恼,偏偏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