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粗重凌乱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微弱。即使隔着层层衣衫,萧予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的人正在发热。
大抵是方才受了惊吓,加上内伤和洞内阴寒之气所致。
“舒寺丞?”萧予低低唤了一声。
“嗯……”
舒冉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虚弱地呢喃了一声。
萧予眉头紧锁,忍着腿上的剧痛撑起身子。他顾不得失礼,伸手探入舒冉的袖兜之中,摸索出那瓶还余几颗药丸的小瓷瓶。
倒出一粒,他一手托住舒冉的后颈,另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将药丸送入她口中,随后轻轻一抬,迫使她咽了下去。
“舒寺丞,别睡。”
萧予有些焦灼,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舒冉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费劲地半睁开眼,涣散的目光中透着迷离:“没睡……”
话音刚落,那双眼皮又像是有千斤重般,挣扎了几下,最终缓缓合上。
萧予正欲再唤,忽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穿透了厚厚的枯藤,从山洞外传了进来。
“殿下——!”
“殿下您在哪里——”
声音嘈杂交错,显然不止一人。
萧予神色一凛,一把抓起手边的长刀,紧紧握住刀柄,强撑着岩壁挪到洞口,透过枯枝缝隙,警惕地向外望去。
是东宫禁卫与金吾卫。
萧予终于放松下来。
他正欲拨开藤蔓站出来回应,动作却突兀地顿住。
回过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舒冉身上。似是想到了什么,萧予又折返回去,半跪在舒冉身侧,将盖在舒冉身上的那件玄色大氅撤下,远远地丢到一旁。
身上温暖陡然消失,山洞的阴冷侵袭而来,舒冉立刻蹙紧了眉头,本能地紧紧蜷缩成一团。
萧予看着冷得发颤的舒冉,没有再去触碰她,只放缓了声音,低声安抚道:“外面人多眼杂。忍一忍,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撑着粗糙的石壁,艰难地站直了身子,一步步挪到洞口。
长刀挑开那层厚厚的枯藤,日光瞬间倾泻而入。
“孤在此处。”萧予高喊。
不远处,正带着人焦急搜寻的顾昭远,耳尖一动。
他猛然转身,循声望去,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洞口处一身血染的太子。
“殿下在那儿!”禁卫中有人高喊出声。
众人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立刻急急涌上前去。
“殿下!”“太子殿下!”
为首的顾昭远快步冲到洞前,单膝跪地,垂首抱拳。
“臣顾昭远,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
御书房内。
“你说什么?太子坠谷?!”
皇帝霍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盯着跪在下方的通传内侍。案上的朱砂御笔被明黄的宽袖带翻,骨碌碌摔落到阶下。
殿内的宫人们跪伏一地,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是、是的……”
那内侍抖若筛糠,身子伏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回来报信的东宫禁卫只喊出这一句,就失血过多昏死过去了……”
皇帝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晃去。
“陛下!”
身旁随侍的大太监疾呼出声,慌忙扑上死死扶住皇帝,这才堪堪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借着搀扶的力道,皇帝勉强站定,反攥住大太监的小臂,吩咐道,“快,点齐御林军,朕要亲自去京郊——”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又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通报声。
“报——!金吾卫指挥佥事顾昭远,有紧急口信送达!”
皇帝忙喝道:“快传!”
一名身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的金吾卫校尉快步跨入殿内,顾不得礼仪,单膝重重跪地。
“启禀陛下!金吾卫已在谷底寻到太子殿下!殿下腿部中箭,但性命无虞!”
听到“性命无虞”四字,皇帝紧绷的双肩这才放松下来。他缓缓坐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缓过来。
“好,好!快传旨,命太医院院判,领上所有擅治外伤的太医圣手,带上最好的药,即刻前往东宫候命!”
“臣遵旨!”
*
“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们。”
“是啊,工作的事情你也别太着急……”
……
什么开题?
舒冉抬起头。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柏油路两旁堆积的枯叶被卷起。视线再往上,一株株白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刺向天空。
这是在……学校?
舒冉环顾左右,竟看到了另外三位室友。
北方的初冬有些干冷,她们四人已经裹上了厚棉衣,久违地漫步在校园里,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奶茶。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在舒冉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随即她又想到,不对,现在还没毕业,她本来就应该在学校啊。
她们继续走着,走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黑了,路上一个师生都看不见了,四周安静得诡异。
舒冉心中一慌,忙想拉起室友们的手,却抓了个空。
左右侧头一看,身边哪儿还有人在。
舒冉心中害怕,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四周太暗了,她加快脚步想逃离这片幽暗,回到宿舍。可是前面好像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向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
舒冉停下脚步,定睛向前看去。
竟然是一个衣着奇怪的男人。
他的胸口被一把长刀贯穿,脖颈侧面也深深插着一把匕首,衣服都被暗红色的血液打透了,还在顺着衣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看清男人全貌的那一刻,舒冉脑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逃走。
那男人僵硬地停下,浑浊的眼球转了转,看到了前方的舒冉。接着,他蓦地伸出那沾满鲜血的大手,向她直直抓了过来!
“不要,别过来,啊——!!”
舒冉惊恐到了极点,猛地蹲下身子死死抱住头,崩溃地尖叫出声。
“大小姐!大小姐……”
舒冉猛地睁开双眼,从床榻上弹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浑身冷汗涔涔,里衣紧紧贴在肌肤上,心脏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来。
“大小姐,您终于醒了!”
耳畔响起一道带着哭腔的呼唤。
紧接着,一只手突兀地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舒冉犹如惊弓之鸟般,下意识地用力将那只手甩开,身体惊恐地向后瑟缩。
“大小姐……?”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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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冉呆滞地循声望去。
翠菱正跪伏在床踏板上,双眼哭得红肿不堪,正巴巴地望着她。翠菱的身后站着一身绯色官服的舒长儒。他眉眼间难掩憔悴疲惫,似是刚散值。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舒长儒见她终于睁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中满是庆幸。他转身从旁边的红木案几上倒了一盏温水,走上前,递到了舒冉面前。
舒冉愣愣地看着这两人,意识渐渐回笼。
她接过杯子,下意识地饮了两口,梦中的血腥也被冲散了些许。
翠菱连忙起身,接过了她手中的空盏。
舒冉靠在枕上又缓了片刻,这才发现那流苏帐幔似乎有些陌生。
再一看,身下的云纹沉香木拔步床,身上盖着的锦被轻软如云,透过半卷的帷幔向外望去,整间屋子宽敞明亮,陈设无一不精巧奢雅。
“这是……哪里?”
舒冉虚弱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舒长儒上前半步,走到她旁边。
“别怕,这里是皇宫。”他轻抚了抚她的头,温声道,“你救驾有功,受了内伤,但好在已无性命之忧。陛下特旨,将你安置在太医院旁的清心殿修养,以便太医随时照看。担心你害怕,又特意让家里的丫鬟进宫陪侍。”
舒冉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片昏暗的山洞,刚欲开口,喉间却是一阵发痒。
“那太子殿下……咳、咳咳……他怎么样了?”她一手捂着胸口,声音虚弱得仿佛风一吹便散了。
舒长儒上前一步,在榻边坐下,温厚的手掌隔着中衣,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放心,太子殿下已无大碍。太医院的院判说,亏得清创及时,又用了百草散这等奇药,殿下并未染上风邪。太医们都说,若非处置得当,殿下那条腿怕是凶多吉少。”
听到太子平安,舒冉稍微放松了几分。
她闭上眼,将气喘匀了些,接着哑声问道:“那许大人,还有陈录事,薛提督……他们如何了?”
舒长儒耐心地一一回应:“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只受了些轻微的外伤,太医已去瞧过,眼下都各自回府休养了。薛提督的伤势亦不重,只是……”他顿了顿,“此次试射出事,他身为虞衡清吏司提督难辞其咎,眼下已被三法司暂时收押。不过你且宽心,他是陛下的心腹大臣,待三法司彻查清楚,只要他未曾涉入其中,朝廷自会还他清白。”
听完,舒冉微微点了点头。
确认大家皆无性命之忧,心里那股死死提着的气终于散了,整个人脱力般放松下来。
舒长儒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翠菱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医院,寻当值的太医,就说舒寺丞醒了,问问可还需要再用什么汤药。”
“是,老爷。”
翠菱连忙用袖子抹净了眼泪,恭敬应下。
她快步退出内殿,还细心地将那两扇殿门掩好。
偌大的清心殿内,只剩下舒长儒与舒冉两人。
看着靠在床头,双目仍有些呆滞空洞的舒冉,舒长儒微微倾身,将她抱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如哄慰孩子那般,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你以前也还是个孩子吧,今日吓坏你了。”
舒冉闭上眼,想将他推开,又忍不住深深埋进那宽大的衣襟里。
“……我二十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