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被挑开,洞外刺目的日光倾斜而入。
刺客的大半个身子探入昏暗的山洞。骤然的明暗交替令他微眯起眼,缓过两息,借着光亮,他还是看清了斜靠在洞壁深处那虚弱不堪的太子。
“终于找到了……”
刺客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洞口侧面的死角处。
舒冉的后背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她屏息敛声,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予闷咳了一声,声音虚弱沙哑:“你是谁派来的……咳、咳……”
“殿下何必多问。”
那刺客迈开步子,踏入了洞中。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他从舒冉眼前径直擦过。两人相距最近时,仅在咫尺。
舒冉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她的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好在,那刺客眼中此刻只有太子。见太子藏得深,他继续向里走去,同时缓缓举起了手中长刀。
快了。
舒冉死死盯着刺客的背影。
看清楚,一定要瞄准,一击毙命。
心脏?不行,这刺客身上穿了暗甲,她肯定刺不穿的。
脖颈……对,脖颈!这人身形矮小,她能够到!
“等等……咳,”萧予一手捂着胸口,试图挣扎起身,却不知牵扯到了哪里的伤,疼得眉头骤然紧蹙,“是江家派你来的吗……他许你的,孤一样能给……”
刺客脚步未停。
“抱歉,属下的妻儿老小,如今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请殿下莫怪!”
说罢,他双手握紧刀柄,将长刀高高举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舒冉动了。
她抵住岩壁的腿用力一蹬,猛然冲出黑暗,下一瞬,她左臂从后面勒住刺客的脖子,右手中的匕首狠狠朝着毫无防备的侧颈扎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糟糕!偏了!
顿时,舒冉的心如坠冰窟。
这刺客反应太快了,在听到她动身的声音的刹那本能地偏了偏头。那柄匕首没能刺穿咽喉,只扎进了他侧颈与肩胛的交界处,偏离致命处了!
“呃啊!!”
刺客发出一声痛吼,滚烫的鲜血喷溅在舒冉的脸上。
舒冉咬紧牙关,立刻抽刀要补上一记,可匕首似乎卡在了骨缝里,任凭她如何用力也没能拔出来。
剧痛之下,那刺客松开手中长刀,反手一把死死钳住舒冉的脖颈,硬生生将她从后背上扯了下来,随后猛地一转身,将她狠狠甩出去。
“砰!”
舒冉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掼飞,后背重重地砸在粗糙坚硬的岩壁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霎时阵阵发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喉间漫上一股腥甜,险些背过气去。
“找死!”
刺客双眼赤红,他没去管肩颈上的匕首,而是转过身,向着舒冉大步跨去。
就在这时。
“噗——”
冰冷的刀锋毫无预兆地自他前胸贯穿而出。
刺客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胸口那截熟悉的刀刃,猩红的鲜血还在顺着刃尖滴滴答答滚落。
那是他的刀。
是方才他痛极之下脱手掉落的刀。
后面的人是……
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试图转过头去。
然而,尚未等他转过来,握刀之人手腕翻转,刀刃在血肉中也跟着翻绞,发出让人牙酸的绞肉声。
刺客浑身剧烈地一僵,眼底凶光溃散。下一刻,长刀抽出,他的身体轰然倒塌在地。
尘土飞扬间,只见后方的萧予勉力维持着站立,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素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森冷与肃杀。
*
山谷上面的平地上,厮杀正酣。
兵刃相撞声与惨叫声不断回响。许员外郎与陈录事二人皆负伤,但仍死死握着捡来的长刀,互相掩护着。
“统领!有两名死士趁乱溜下去了!”
一持盾抵挡的侍卫大吼道。
云青反手一刀劈退眼前的刺客,嘶声高喊:“我来断后,你们几个速速下去追!务必护住殿下!”
最靠近陡坡的几名禁卫闻令,立刻变换阵型,借着同伴的掩护迅速翻下陡坡。
“嗖——嗖——”
羽箭的破空声穿透混乱的战场。两名禁卫在陡峭的坡面上躲闪不及,被冷箭狠狠贯穿后背,闷哼一声,直直滚落进荒谷底下。
紧接着,又有两名刺客突出重围,顺着陡坡追杀下去。
眼下,每多拖延一息,太子那边就危险一分。云青杀得眼睛通红,但一时仍无法解决这群附骨之疽般的死士。
千钧一发之际。
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大批身着重甲的护卫如神兵天降,轰然冲入这片混乱的试射场。
借着余光,云青瞥见来人正是负责外围巡防的金吾卫,为首之人乃指挥佥事顾昭远!
云青精神大振。
他横刀架住刺客当头劈下的刀刃后,他向着来者大喝:“顾指挥!太子坠谷了,速去救援!”
闻言,顾昭远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接着沉声厉喝道:“列阵!兵分两路,一半留下协同云统领剿灭刺客!其余人随我下谷搜救太子!”
金吾卫立时训练有素地一分为二。
顾昭远翻身下马,抽出腰间长刀,率先带领麾下精锐冲向陡峭的崖坡。
*
“嘀嗒,嘀嗒。”
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
舒冉瘫靠在粗糙的岩壁上,双眼盯着地上那具还在缓缓往外渗血的尸体。
死了。
她的呼吸陡然粗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死去。
“当啷”一声,萧予松开手,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刀掉落在地。
“舒寺丞,你伤到哪里了?”
他强忍着左腿传来的剧痛,踉跄着挪到舒冉身前,半跪下来。
舒冉迟钝地抬起眼,看着萧予镇定关切的面容,摇了摇头。然而刚一开口,喉头那一股被强压下去的腥甜便猛地翻涌上来。
“咳……”
她偏过头,咳出了一口血,虚弱地喘息着,“我……没事,就是吐了点血,大概是撞到脏腑了……”
萧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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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嘴角刺目的鲜红,眉头紧紧蹙起。
在荒谷山洞之中,外伤还能用那瓶化腐生肌散应付过去,可伤及肺腑的内伤,他们眼下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硬生生熬着,等待外头的救援。
但他更担心的,是舒冉此刻的心绪。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涣散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飘向地上的尸体,又如触电般迅速闪开,眼底满是惊骇与战栗。
“舒寺丞,舒冉,看着孤。”
萧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没有受伤的右肩,微微用力捏住。
“没事了,他已经死了。你很厉害,我们活下来了。”
舒冉生锈般迟缓地将目光移回萧予脸上。听到这句安抚,她胸口的起伏稍微平复了些许。
“深呼吸。”
萧予看着她的眼睛,道:“现在还不是害怕的时候。这刺客或许还有同伙,我们必须立刻将痕迹掩盖起来。你去洞口,将枯藤重新拉好。我把尸体拖到洞深处去。”
像抓住了一根主心骨,舒冉呆滞地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
她手脚并用地扶着岩壁爬起身,跌跌撞撞地挪到洞口旁。透着缝隙,确认外头没人后,她猫下身子来到洞外。伸出海外发抖的双手,将那些散乱的藤蔓与枯枝重新拉扯过来,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洞中。
萧予再次起身。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那名刺客的衣领,顾不得腿上重新裂开的伤口,他一边后退,一边拖拽着这具沉重的身躯,一点点将其掩藏入山洞最深处的黑暗之中。
只有地面上留下的一道长长血痕,能证明那刺客存在过。
一切处理妥当。
被重新理过的枯藤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日光几乎全被挡住,只有零星几点微光漏进来。
尸体已经被拖到深处,但那股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味依然萦绕不散。
舒冉抱着膝盖,将自己紧紧蜷缩在靠近洞口一侧的角落里。她把脸埋在臂弯中,单薄的肩膀止不住地剧颤。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停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那喷溅到她脸上的温热、匕首插入血肉与骨头的触感,还有刺客那双死不瞑目的血红眼睛,无一不在反复撕扯着她的神经。
萧予拖着伤腿,来到在舒冉的身旁缓缓坐下。
察觉到旁人的靠近,舒冉却猛地瑟缩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躲去。
萧予连忙揽住了她的肩膀,将还在发抖的她轻轻拉入自己怀中。
“是我,别怕!”
他单手扯过那件玄色大氅,上面虽沾了泥污和血迹,却宽大厚实,铺开能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大氅之下,形成了一个温暖密闭的小空间。
黑暗中,萧予微微低下头,右手覆在舒冉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抚着。
“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他的声音轻缓有力,带着能抚平一切恐慌的奇异力量。
“别怕,有孤在这里。
“已经没事了……”
在这被大氅包裹的狭小天地里,方才殊死相搏的惨烈景象被暂时隔绝在外。
舒冉缓缓闭上眼睛,剧烈战栗的身体终于在有节奏的安抚中,渐渐平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