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少瑜狐疑道:“什么收藏夹?你别是拿回去垫桌角了吧?”
“没垫……”
话未说完,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这位便是楚大夫吧?”
两人动作齐齐一顿,同时顺着声音抬起头看去。
只见舒长儒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这义诊摊子前。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在南街这市井巷子里格外惹眼。
楚少瑜双目睁圆,视线在舒长儒那身正三品大员的官服上迅速转了一圈,随即转头盯向舒冉。
——你怎么还带爹来?!
读懂了好友目光里的指控,舒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方才光想来报个平安,竟将跟在后头的舒长儒抛到脑后。
她刚站起身,正欲开口打个圆场,舒长儒却已上前了半步。
他看着案后的年轻女大夫,竟主动抬手,客客气气地拱手作了一揖:“前些日子小女身子不适,多谢楚大夫为小女诊治。”
话音刚落,一道雌雄莫辨的清冷声音在摊子后响了起来。
“大人言重了,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分内之事。”
舒冉猛地一回头。
只见楚少瑜不知何时敛去了方才没正形的散漫模样。他素手轻抬,将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缓缓挽至耳后,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做派。
“……”
舒冉默默别开脸。
倒是舒长儒,见这位年轻的女大夫气度沉静,不卑不亢,眼中不由多了几分赞赏,便又顺势问道:“大夫医术高明。只是不知她这身子,日后可还有什么需要仔细将养之处?”
楚少瑜道:“民女先前赠给舒姑娘一本《五禽戏》图册,每日照着练一遍,即可强身健体。不过,她大概是拿回家垫桌角了,舒大人可回家寻一寻。”
“……你别造谣。”舒冉忍不住出声抗议。
舒长儒闻言,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舒冉一眼,随后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大夫的嘱咐,我记下了。回府之后,我会吩咐院里的丫鬟,每日督促她勤加锻炼。”
“……”
就这样,舒冉连一句倒苦水的话都没来得及同楚少瑜细说,便被舒长儒领着回了府。
她本想着过两日寻个空闲,单独找楚少瑜聊一聊。可谁知,舒长儒就像是接送上瘾了一般。接下来的几日,每逢散值暮鼓敲响,他的马车雷打不动地停在鸿胪寺大门附近,跟在她的青篷马车后头一道归家。
直到数日后,礼部那边不知在筹备什么,舒长儒无暇分身,舒冉这才算是得了空。
又过了三日。
虞衡清吏司那边终于传来确切消息。
薛提督特意派了专人来报,说是新的火炮炮弹已然赶制妥当,不日便要前往京郊再次试射。此事已呈报了御前,试射当日,太子殿下亲临督阵。
不仅如此,来人还呈上了几张请帖,特邀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三人同往观看。
消息一出,鸿胪寺偏厅内爆发出一阵欢呼。熬了这些时日,总算又见到了实打实的成效,沉稳如许员外郎,此刻也是喜形于色,连连抚须。
“所以这次还有丝窝虎眼糖吃吗?”
摊子后头,楚少瑜翻阅着手中的医典,懒洋洋地问道。
“就知道吃!”
舒冉一脸鄙夷地看着对面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肤浅?”
楚少瑜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翻过一页书册,随口道:“对了,前两日顾昭远路过,说最近一直没碰到你,要是你过来了让我提醒你,当心二皇子。”
一听见这三个字,舒冉只觉脑仁又开始隐隐作痛。
前些日子顾昭远确实暗示过有人盯上了她,只是那时她压根没往二皇子身上想。如今串联起来,刘寺卿先前莫名其妙地提及婚配之事,十有八九也与此有关。
真是阴魂不散啊。
“你怎么回他的?”舒冉道。
“我说你已经被人家盯上了,还在风里罚站两刻钟呢。”楚少瑜一脸同情地看着舒冉。
“……”
虽然是事实吧,但从这家伙嘴里说出来,舒冉还是觉得有些莫名的心酸。
“你说,他这话指的,是贵妃邀我赴宴之前,还是之后?”舒冉收敛了神色,蹙眉担忧道,“要是之后的话,这位二殿下不会还要在背地里搞我吧?”
舒冉有些担忧。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自从那日太子殿下在偏厅内躬身作揖、向她坦荡致歉后,舒冉已经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位储君将来更有可能成为一位明君。
更何况,纵观历史进程,西方坚船利炮的冲击很快便会到来,她可不相信这位二皇子能做出正确抉择。
可二皇子现在若真要找她的茬,那确实比较棘手。
“这我还真不清楚。”楚少瑜想了想,道,“等下次看到他时,我帮你仔细问问。”
舒冉点头道:“好。”
*
皇宫,御书房。
明黄御案后,皇帝正伏案批阅奏折,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咳。
一只端着药碗的手递到了案头。皇帝只当是随侍太监,顺手接过药碗,抬起眼皮看去,却是一愣。
“父皇……”
萧予看着皇帝隐隐透着青灰的苍白面容,眼中难掩担忧。
“朕无碍。”皇帝摆了摆手,仰头将那碗苦涩浓稠的汤药一饮而尽,然后随意地将空碗搁回托盘上。
“太医说了,朕还能撑上两年。
“江家乃是百年望族,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并非一时半刻便能连根拔起的。
“眼下,朕还能将前头的路再平一平,你往后也好走些。”
皇帝的神色间透着几分看透生死的泰然。
萧予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哀恸更甚。
皇帝缓了口气,拿过明黄的帕子拭了拭嘴角,又笑道:“鸿胪寺那位舒寺丞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闻言,萧予抬眸看向皇帝。后者靠在椅背上,亦在抬头注视着眼前的太子。
“为君者,当虚怀若谷,有过能改。古语云: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舒寺丞虽只是七品小官,但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你能坦荡认错,折节下交,这很好。”
说到此处,皇帝那双常年透着威压的眼眸中,浮现出少见的欣慰之色。
“如今,你身边的贤臣良将越来越多了,他们也皆是发自肺腑地效忠于你。单是在这知人善任,容才储才上,你比老二强出太多了。切记,日后御极,亦不可刚愎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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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予垂下眼睫。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他沉声应道。
“好了,去吧,明天代朕看看,新的火炮弹药威力如何。”
话说到最后,皇帝已显露出疲态。
“是,儿臣……告退。”
萧予掩去眼底哀伤,行礼离开。
*
次日,京郊。
因这批新赶制的改良炮弹威力尚未可知,试射地选在了京郊一处人迹罕至的偏远荒谷。
舒冉三人手持腰牌,核验过身份后,由士兵领着登上了山谷上。
前方平地上列着四架火炮。
刚视察完的薛提督大步迎了上来。
“舒寺丞,你们来了!”薛提督面带喜色,声如洪钟地拱了拱手,“今日这新炮弹若是试射成了,诸位可是大功一件啊。”
三人连忙笑着回礼。
这时,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齐整铿锵的甲片碰撞声。
太子萧予到了。
百余名身披重甲的东宫禁卫迅速涌入山谷。他们训练有素地散开,长刀出鞘,在平地的外围和各处扼要迅速拉起了一道森严的防线。
萧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侍卫长云青及十余名贴身内卫的簇拥下,径直走过来。
众人立刻上前行礼参拜。
萧予抬了抬手,免了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随后温声吩咐道,“此次弹药改良,鸿胪寺居功至伟。舒寺丞,你们三位上前来,与孤一同观演。”
“是。”
舒冉等人依言走上前去,立在萧予的侧后方。
一切都准备就绪。
得了太子首肯,下方的薛提督高喊道:
“点火!”
炮手立刻点燃了粗长的引线。
引线“嗞嗞”燃烧。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平地炸起,众人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剧烈震颤。
改良炮弹的威力惊人,几乎是地动山摇的瞬间,远处的山壁标靶被轰然击碎。巨大的冲击力激起漫天飞沙与碎石,滚滚浓烟腾空而起。
半山腰上,众人皆被这巨大的声浪震得下意识捂住了耳朵。待看清那被夷为平地的标靶后,许员外郎等人的面上皆化作了难以掩饰的狂喜。
薛提督更是仰头大笑了几声,满脸意气风发。
第一发炮弹,试射大捷。
平地上下的百余名官兵与禁卫,视线皆被前方升腾的硝烟所吸引。欢呼声与赞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山谷间的嗡鸣回声中。
迎风立在最前方的萧予,他回过头,与舒冉相视一笑,眼中流露出了满意的赞许。
下方,薛提督派人前去测算距离。
舒冉缓缓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
她的视线越过硝烟,下意识地落向了炮台处,顿时一愣。
那架震天炮怎么跑到哪儿去了?
炮口不是应该对准远处的山壁吗?为什么正对着自己这边。
顺着那炮管偏转的致命轨迹,舒冉的视线一路倒退,上移,越过半山腰,最终落在她脚下这片平地。
随即,她呼吸猛地一滞。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欢呼与喧闹仿佛被彻底抽离,只剩下那深不见底的炮口,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