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怔住了,她下意识抬起眼睫。
三步开外,萧予目光落在她略带病容的面庞上,又立刻偏头错开。
“昨日,孤得到消息时,你……已经进去了。”
昨日上午,东宫侍卫长云青来报,称鸿胪寺的舒寺丞进宫了。
萧予本以为是来寻自己的,还在纳闷她是如何进来皇宫的,正欲细问,却听云青接着道:“人已进了贵妃娘娘殿内,二殿下也一并过去了。”
闻言,萧予拿着书卷的手一顿。随即他颔首,淡淡道了句:“孤知道了。”
身为外臣与储君,他自然无涉足贵妃的宫闱。况且,人心所向,非力能制,他更希望身边之人能凭本心择主。
故而,萧予未再置一词。
孰料云青自作主张,留了人手在暗中盯着。不多时,探子便回禀,言及出皇城门的宫道上,舒寺丞与二殿下并肩同行,相距甚近。
萧予听罢,怔愣良久。
末了,他摇摇头,无奈地低笑了一声,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云青立于下首,拱手道:“殿下,到——”
萧予放下茶盏,笑道:“无碍。二弟风姿出众,在朝堂中亦是根基深厚,多少贤臣良将都执鞭随蹬,愿为其效犬马之劳。良禽择木而栖,舒寺丞有经世致用之才,欲另谋高就,亦在情理之中。”
“……换班的时辰了,属下先告退?”
萧予:“……”
端坐在案后的身形微微一僵,半晌,才干巴巴地回道:“……哦,你去吧。”
云青离开后,萧予不欲再想此事,只将精力尽数倾注于政务之中,当做无事发生。
直到今日清晨。
“……今日下了早朝,舒侍郎拦下了孤。”萧予敛去思绪,声音放缓,带着些许愧疚,“孤这才知悉内情……是孤思虑不周,未能护你周全。”
偏厅内安静下来。
日头渐高,厅里也亮堂了几分。
舒冉抬起头,看向萧予。
胸腔里莫名腾起一股火,竟比昨日面对那咄咄逼人的二皇子时还要气恼几分。
若说之前,她顾虑舒家的立场,确实不敢轻易站队。但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她确实顺应本心,做到了问心无愧。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在殿下心中,臣是那等随风转舵之徒?”
萧予薄唇翕动,似是想要解释。
舒冉突然向后退开半步,神色郑重地抬起双手,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之礼。
“千秋万寿宴上,陛下与殿下信重臣,于番邦来朝之盛典上委臣以重任。此后筹备通商,勘测射表,殿下多番斡旋,处处替臣周全。知遇厚恩,铭感五内。臣虽不及管、乐,有经天纬地之才,亦知当守松柏之节,断不会朝秦暮楚。”
闻言,萧予心头一颤。
他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的少女,虽是躬身长揖,脊背却绷得很直。一股难以言明的愧疚与滚烫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竟令这位素来从容端方的储君一时失语。
萧予忙上前半步,双手虚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舒寺丞,快请起。”
舒冉顺势直起身,面上的愠色稍霁。她定定地看着萧予,目光清明。
“是孤狭隘了。”
萧予坦荡地迎上她的视线,毫不避讳自己的错失。
“孤误以庸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有愧舒寺丞。”
说罢,他竟向后退开半步,郑重地躬身向舒冉作了一揖。
“殿下不可!”舒冉惊呼,忙上前一步虚扶。
待行过礼,起身后,萧予从腰间解下了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递至舒冉面前。
“皇城东南门直通东宫,宫门处的禁卫皆是孤的人。孤回宫后会将你的名字录入名册,若遇急事,可直接从此门来寻孤。
“如有不便,只需将此玉佩出示给守门禁卫,他们见此信物,自会即遣人通禀。日后若再遇到这等事,可随时来寻孤。”
舒冉诧异地垂眸,看向递到眼前的玉佩。
皇城禁苑守卫森严,规矩繁多,她昨日已见识过了。但她没想到身为一朝储君的太子,竟会给她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庇护。
舒冉心下有些感动。
她没有推拒,双手接过玉佩,深深躬身行礼道:“臣,多谢殿下恩典。”
看着她眉眼间恢复了往日模样,萧予心下微松,微微颔首。
气氛和缓了下来。
萧予看了一眼桌案上散落的宣纸,又温声叮嘱道:“你大病初愈,莫要过于操劳。招纳学子之事虽要紧,却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当以将养身体为先。”
舒冉应道:“谢殿下关心,臣心中有数。”
二人就开设学馆和前些日子发现的火药提纯法简单聊了几句。
随后萧予便与舒冉道别。
舒冉落后两步跟在后头,恭敬地将人送出厅门。
待那道玄色身影穿过庭院,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一直等在院外的许员外郎和陈录事这才走了过来。
两人见舒冉立在廊下,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之气,似乎已消散殆尽了。
许员外郎与陈录事对视一笑,并未多言。
三人重新跨过门槛,回了偏厅,各自回到长案前落座。
桌案上。
方才商议修改时的几张章程草稿还乱糟糟地散落着。舒冉赶忙伸手将其拢作一叠。
还好太子刚才只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二位,咱们继续译书吧。”许员外郎道。
摊开那本尚未译完的西洋火炮书册,又翻出旬休前译出的手稿,许员外郎看了看,道:“这第二章的内容,不过是些如何清理炮膛,装填火药的规程,瞧着平平无奇,感觉能派上用场的地方不多啊。”
陈录事翻着书册前头的目录那页,接道:“这第四章关于火器的日常养护,还有第五章的防患与安全事宜,看起来倒是有些用处。”
舒冉刚用镇纸将收好的草稿压好,放到一边,眼不见心为净。
听到二人讨论,她点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咱们也不清楚大玄军中火器的具体填装法子,有没有用处不好分辨。还是按部就班直接译完,都交由薛提督来定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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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寺丞说的是。”许员外郎捋了捋胡须,打趣笑道,“咱们总得尽快将这第一册全须全尾地译出来,不然如何能留名作序呢?”
见许员外郎眼中期盼,舒冉和陈录事二人忍俊不禁。
陈录事已提起笔,道:“既如此,那咱们赶紧开工吧。若是能尽早译出些有用的东西,虞衡清吏司那边也能早日用上。”
舒冉笑着应道:“好。”
闲言收住,三人很快收敛了心神,舒冉也将心头的杂念尽数抛开,注意力全部移到了眼前的译卷上。
*
酉时正刻。
散值的暮鼓余音在皇城上空回荡。
鸿胪寺门前的石阶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跨出门槛,互道着辛苦。
今天正巧翻译到关键处,偏厅内三人多花了会儿工夫,将那页全部译完。
约莫过了一刻,舒冉才提着官服下摆走出鸿胪寺。她的脸上还是有几分病倦,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然而,快走到马车前方十余步时,舒冉停住了脚步。
前方马车旁站着的竟是舒长儒。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尚未换下,看样子是散了值便直接让车夫将马车赶到了鸿胪寺门外。
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片刻后,舒冉走上前,道:“多谢。”
舒长儒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是原本紧绷的下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回府吧。”他道。
舒冉点头:“好。”
二人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随着车夫一抖缰绳,舒冉的青篷马车行在前方,舒长儒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渐入落日余晖笼罩的长街尽头。
马车行至南街,舒冉忽然想起了楚少瑜。
自己昨日从皇宫里出来已是身心俱疲,遂直接让王伯驾车回了舒府,楚少瑜那边还不知道她此行如何,想必还担忧着呢。
满脑子想着此事,舒冉一时将那辆跟在后头的马车抛到了脑后,直接伸手挑开车帘,对车夫吩咐道:“王伯,前面靠边停一下。”
车夫王伯早习惯了舒冉散值后来南街逛一圈,轻车熟路地找空地停了下来。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径直来到楚少瑜的义诊摊子前。
摊子此刻没人,楚少瑜正坐在那儿翻着医书,听见有人走进,立刻抬起头。
瞧见是她,楚少瑜放下书,嘟囔道:“你怎么才来呀?这都散值多久了。”
“今天正好译到关键地方,就多留了一会儿,把那页译完出来的。”舒冉随口回道。
楚少瑜闻言,煞有介事地朝她拱手道:“舒寺丞可是克己奉公,夙兴夜寐啊,在下佩服,佩服。”
舒冉:“……”
又来了。
待舒冉坐下,楚少瑜仔细瞧清她的面色,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对了,我送给你那本五禽戏的图册,你有没有照着练啊?”
“呃……”
“嗯?”
“加入收藏夹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