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织金广袖从舒冉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沉甸甸的坠感从发髻间传来。
待那支赤金簪子稳稳没入发髻,二皇子却并未立刻收回手,修长的手指似有意若无意地挑起舒冉垂至鬓边的几缕碎发。
舒冉只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微微抬头。
“殿下?”
二皇子仿佛没听见似的,端详了片刻,才收回手,向后退开半步,温声道:“这支簪子,很衬舒姑娘。”
舒冉立刻后退了一大步,借着垂首行礼,拉开了距离。
“多谢殿下,多谢娘娘。”
贵妃倚在罗汉榻上,看着两人的一举一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却未达眼底。她抬起手,由蕙若搀扶着,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好了,咱们接着赏花吧,外头御花园现下太冷了些,就去后头的暖阁吧。”贵妃吩咐道,“今日这小宴,也一并摆在暖阁里吧。”
“都随母妃。”二皇子恭顺应道。
一行人移步殿后的暖阁,舒冉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
暖阁内依然是花团锦簇,外头的天光透过明纸糊就的窗棂尽数洒进来,将阁内映得宽敞明亮。
阁内正中摆放着的一张黄花梨木圆桌上,桌上放着一盆盛开的粉色山茶花,四角的花几上也各设着名贵花卉。
贵妃在主位落座,二皇子与舒冉按着规矩,分坐于两侧东西方向下首。
不多时,宫女们手捧食盒鱼贯而入,步伐轻盈得听不见一丝声响,流水般地将一道道精致的珍馐佳肴呈上桌案。
贵妃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盆显眼夺目的粉色山茶花上,摇扇笑道:“这株‘十八学士’是花房的宫人们精心培育的,费了不少心思,这两日正好吐蕊。舒姑娘瞧着,这花开得可好?”
舒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只见那盆山茶花开得极盛,数十片粉色花瓣层层叠叠,组成了一个规整的六角塔形花冠,确实宛如文人雅士般,尽显端庄风雅。
“此花确实是世间罕见的珍品。”舒冉回道。
坐在对面的二皇子微微勾起唇角,目不转睛地看着舒冉,笑道:“山茶不畏寒霜,冬日独绽。这份坚韧的心性,倒是与舒姑娘颇为相似。”
“殿下谬赞。”舒冉垂下眼睫,不再作声。
接下来的宴席流程,繁缛冗长。
听琴、品茗、赏花、用膳,桩桩件件皆透着皇家森严的规矩。
饶是席间的菜肴都是舒冉没见过的珍馐美味,她也吃得极其煎熬。
按着规矩,每一道新菜端上来,须得贵妃和二皇子先动箸用过之后,她才能跟着尝上一口。期间,只要贵妃或二皇子开口问询几句,舒冉便得立刻停箸,强打精神,字斟句酌地谨慎回应。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如春日般和暖,但舒冉却愈坐愈烦躁。那支赤金山茶花簪沉沉压在发髻上,坠得她脖颈渐渐发酸,
一顿饭熬下来,舒冉整个人都心力交瘁,甚至还没吃饱。
撤下残席,宫女奉上了消食的清茶。
待用过茶后,贵妃面上浮现出几分倦容。
“这冬日里天短,本宫也有些乏了。”她抬眸看向舒冉,语气温和道,“本宫这里素来清静,今日有舒姑娘在,还添了几分鲜活气。往后若是得了空闲,常来陪本宫坐坐。”
舒冉立刻起身,走到空地处,垂首行礼拜别:“多谢娘娘款待,臣先行告退。”
贵妃微微颔首,转过头对身侧的二皇子道:“绍儿,外头宫道上风大。你代母妃送送舒姑娘。”
舒冉心中一紧,忙躬身推辞道:“不敢劳烦二殿下。”
二皇子已然从容起身,他理了理衣裳袖口,对舒冉笑道:“舒姑娘客气了,不过是顺路罢了。”说罢,他转身向贵妃拱手行礼:“母妃好生歇息,儿臣告退。”
如此,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殿门。
外头已近正午。高悬的日头拨开了些许云层,融融日光正好洒在地砖上。没了清晨那股阴冷寒气,夹道里的穿堂风也不似来时那般刺骨了。
两人在悠长的宫道上走着。
舒冉刻意放缓了步子,试图落后半步,以守君臣尊卑之礼。谁知对方似是察觉了她的意图,竟也跟着放慢了步调。
退无可退,舒冉不得不与二皇子并肩而行。
初时,谁也未曾开口。
四周静谧,高耸的红墙间,只能听见两人错落的脚步声。
待走出百余步后,二皇子偏过头,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舒冉的发髻上。
“这支山茶簪是前几日内官监刚打好的,母妃极为珍爱。今日肯拿出来赏赐给舒姑娘,看来母妃很是喜欢你啊。”
舒冉目视前方,脚下步子未停,淡淡回道:“娘娘厚恩,臣受之有愧。”
“舒姑娘何必自谦。”二皇子凝视着她的侧脸,“舒姑娘容貌无双,这名贵珠翠正与你相配。况且你于大玄有功,这几日,父皇在御书房中也屡次称赞你的才干。”
“臣不过是食君之禄,尽分内之事罢了。”舒冉语气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恭敬。
二皇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径直面对着舒冉。
他嘴角噙着笑,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随着他转过身,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地拉近。舒冉没料到这位二皇子会突然走过来,一时怔住。
靠!
太没边界感了吧!
反应过来后,舒冉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忙不迭地向后撤开一步,行礼道:“殿下恕罪。”
“何罪可恕?舒姑娘太拘谨了。”二皇子笑道。
舒冉垂下眼睫,不再接话,二皇子也未再出声。
她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比之前戴簪更久。那视线从她的眉梢寸寸滑过下颌,再落至衣襟,像是观赏摆在柜台上的物件似的。
那种恶心的感觉更剧烈了。
舒冉有些后悔,她该提前服一颗楚少瑜给的药的,至少眼下不会这般作呕。
这时,二皇子忽然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髻,温声道:
“这些日子,你既要在鸿胪寺筹备通商和译书,又要去工部相助火炮之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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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遇到了不少困难吧。”
舒冉浑身一抖,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道:“多谢殿下挂怀,鸿胪寺上下齐心,一切都很顺利。”
“上下齐心吗……呵,那就好。”二皇子顿了一下,倒也不恼,接着笑道:“我听说你们近日仍在忙着译书,还想再多培养一些译书人才,往后要操持的繁杂事务想必不会少。若再遇到什么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
舒冉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想培养译书人才之事,除了初十那天与太子殿下在偏殿私下聊起过,便是这两日在鸿胪寺里与同僚们商谈。
可如今,这位二皇子竟然也知道了!
方才这番话,是在嘲讽她那句“鸿胪寺上下一心”吗?
难怪楚少瑜提起这位二皇子时,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舒冉恭敬道:“臣奉命在鸿胪寺当差,遇事自有上官与朝廷法度裁决,不敢劳烦殿下。”
周遭骤然静了下来。
二皇子停留在她髻侧的手微微收拢,眸光微沉。
“舒姑娘是个聪慧之人,应当明白我的用意。”他看着面前低眉敛目的女子,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是真心钦慕姑娘的才识,愿护你在京中一世安稳。”
舒冉呼吸一滞,只觉得脑袋一阵嗡鸣。
她没想到二皇子竟会说得如此直白。
该怎么做?万一将来……她张口想说什么,耳边却响起裴令仪表姐那日清冷的声音。
舒冉维持着作揖的姿势,道:“臣一心当差,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如何是非分之想。”二皇子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那支山茶花簪上,忽然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似蛊惑般道:“若我以正妃之位相许呢?”
“……”舒冉咬紧牙关,道,“殿下尊贵无双,臣不敢高攀。”
二皇子定定地看着舒冉,沉默了半晌。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舒姑娘当真是个有主见的女子。”
二皇子转过身,重新迈开脚步,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罢了,本皇子从不强人所难。来日方长,舒姑娘慢慢想便是。”
舒冉直起身,看着他走出了两步距离后,这才迈开脚步,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行至皇城东华门外。
舒府的马车早已停在道旁等候。
“多谢殿下相送,臣告退。”舒冉停下脚步,转过身,再度行了一礼。
“舒姑娘慢走。”
二皇子负手而立,恢复了那副端方温和的模样,微微颔首。
舒冉转身,提裙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待马车起步,舒冉猛地抬起手,一把将发髻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山茶花挑心簪拔下来,丢向了车厢的角落里。
赤金的簪体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随后,舒冉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脱力般地靠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壁上,紧紧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