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舒冉的回答,舒长儒握着铜夹子的手猛地一顿,半晌未能回神。
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边给火上的膏药翻面,边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她……出生时不足月,身子骨生得极弱。我和她母亲给她取了个小名,唤作……‘安安’,只盼着她能岁岁平安。”
安安吗……
“你们倒是挺会取名的。”
舒冉嗤笑了一声。
原主零碎的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么个小名。只是后来生母裴氏早早离世,再无人唤过,这个名字也就随之模糊,最后彻底被遗忘了。
舒长儒没有在意她的嘲弄。
他侧过头,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道:“原来的你……”他顿了顿,嗓音发紧,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期冀,“和她很像吧?”
舒冉迎上舒长儒的视线,大概猜到了对方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
“除了名字和容貌,我们一点也不像。”
舒冉漠然地看着他。
“如果你试图从我身上找到她的影子,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只能是自欺欺人。”
舒长儒默然。
火光映在他微僵的面容上,眼底的光影微微晃动,他没有说出反驳的话来。
黑漆漆的膏药已经被炭火烤得微融,舒冉将火夹子收回,将膏药摊抹在一旁裁剪好的布料上。她打小独立生活,自理能力还不错,眼下干起这等从未做过的手工活,也是有模有样。
舒长儒的目光凝注在她这干脆利落的动作上。
良久,他又问道:“你以前……经常干这些活吗?”
“对,不过你好像误会了什么。”舒冉手下未停,“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劳动不是贬义词。”
她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脸庞在橘红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舒长儒没有再问什么。
他默默学着舒冉方才的动作,将手中的铜夹子抽起来,将上面那块烤软的药膏按压在棉布上。
自从入朝为官后,舒长儒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粗活了。但他做得很慢,也有耐心,一点一点地将那块膏药抹平。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剩下的药饼都摊制妥当。
舒长儒放下火夹子,站起身,留下一句:“你好好歇息。”
随后,他转身欲离开。
走到门口时,舒长儒突然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炭火别烧太旺,仔细烟气。”
说完,便挑帘出去了。
舒冉依旧坐在矮凳上,静静地望着炭盆里的红光,直到翠菱和翠荷端着煎好的汤药挑帘进来,她才撑着膝盖起身。
不得不说,楚少瑜这药确实不错。
舒冉依稀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顺着肌骨渗进去,仿佛在缓慢地消解那些淤积在关节深处的寒气。
她的膝盖好受了不少,至少这一夜,她裹在锦被里睡了个安稳踏实的好觉。
*
接下来的三日,舒冉仿佛梦回前世大学期末考试周。
偏厅里,两张拼起的长案上堆着的翻译初稿等纸张,像极了她考前打印的一堆资料,以及电脑屏幕上一串串铺开的文档。
看着薄薄一本小册子,译得她和许员外郎两人眼冒金星。
到了第四日的午后。
许员外郎将刚写就的最新一页译稿压在镇纸下,长吁了一口气。
“先歇会儿吧。”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道,“咱们已经译完十八页,整整一章了。后头还剩四十四页,奥斯兰人下个月初十前后才会送来新书,这时间上咱们绰绰有余。”
“好。”陈录事也一脸疲惫地撂下笔。
舒冉也放下书册,揉了揉酸涩胀痛的眼睛,她开口道:“二位,这一章恰好涉及炮弹中火药的配比与提纯之法,不知虞衡清吏司那边眼下能不能用得上。不如咱们先将奥斯兰外使找来,把这章里那些实在拿不准的生僻词问清楚。等这部分校对完,就先给薛提督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立刻派上用场的东西?”
许员外郎深以为然,“言之有理。若是这译出来的东西真能派上用场,让陛下和太子殿下再看到其中价值,咱们想招纳人手,或是开设番语科,也更有底气。”
“可咱们若直接拿着这火炮书册去问,那些奥斯兰人会不会心生警惕,故意藏私甚至胡乱指认啊?”
一旁的陈录事有些担忧道。
舒冉想了想,道:“我们将另外那两本圣歌集和什么游侠小说拿过来,从里面挑些复杂词汇放在一起,再将正副使分开传唤,如何?”
许员外郎点头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一会儿咱们把词汇整理出来,就跟葛大人请示一下,去驿馆传唤外使。”
计议已定,三人稍作歇息后,便立刻着手准备。葛少卿听了这法子,自是欣然应允,当即命人去隔壁驿馆提人。
为防串供,查理斯与贾尔斯被分别传唤至偏厅。
这两位外使前两日刚与大玄敲定了通商的初步契约,又得了下月开市三日供他们购置大玄货物的准许,正是欣喜之时。
他们认出了纸上是他们呈交的那三本书里的内容,但并未生疑。面对舒冉三人的疑问,反倒拿出了十足的耐心。
副使贾尔斯通晓大玄语,应对起来颇为顺畅,很快便核对完毕。
轮到正使查理斯,当舒冉问起那本圣歌集里的几个词汇时,他突然一手抚胸,仰起头清了清嗓子,打算高歌一曲。
舒冉连忙摆手,用英文婉拒:“不不不查理斯阁下,若是陛下有意倾听,自会降旨传唤献唱。”
查理斯正使听后,只能遗憾坐好。
约莫一个时辰后,问询圆满结束。
外使被侍卫送回了驿馆,偏厅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三人顾不上多言,立刻凑回长案前,拿出先前翻译的手稿,着手将方才核对无误的关键词汇填补进去,整理出火药配比这一章的最终译文。
待陈录事落下最后一笔,已到了散值时辰。
许员外郎看了眼窗外偏西的日影,道:“今日时辰已晚,这译稿就先锁入柜中。明日一早,再请葛大人派人送往虞衡清吏司。”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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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各自整理妥当,散值归家。
*
刚回到家,只见平日里极少见到的张管家,此刻正候在角门处。见舒冉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躬身道: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正院厅堂里有位宫里来的贵人,已经等了您快小半个时辰了。您快跟我过去吧。”
宫里来的?
除了太子,自己也不认识什么宫里的人啊。
舒冉心中疑惑,脚下步子不自觉加快,径直走向正院。
刚跨进正厅,便见客座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郑氏则满脸堆笑地陪坐在旁。单看那女子周身沉稳持重的气度,就知不是普通人。
听见脚步声,那女子抬过头。
见舒冉穿着一身青色七品官服进来,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微微屈膝一礼。
“见过舒寺丞。奴婢芳若,乃贵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宫女。”
舒冉心中一沉。
又是这位贵妃娘娘,二皇子的母妃。
“姑姑多礼了。”舒冉微微欠身还礼,“不知姑姑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芳若从袖中取出一张精美的烫花请帖,递过来,微笑道:“奴婢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来的。
“娘娘这几日一直念叨,说舒寺丞上次旬休忙于工部火炮试射,没能赏上宫里新开的山茶花,心里实在挂念。娘娘这次特意单独设宴,命奴婢来府上候着,务必将这帖子亲手交到舒寺丞手中。想来舒寺丞这次,总该有空闲入宫赴宴了吧。”
“……”
这位也太执着了。
舒冉实在有些无语,一时没作声。
“舒寺丞?”
芳若见她不动,嘴角的弧度稍稍敛了两分,挑起眉唤了一声。
“呵呵。”
舒冉干笑了两声,双手接过请帖。
“劳烦芳若姑姑亲自跑这一趟,下官惶恐。还请姑姑代为叩谢娘娘恩典。”
“奴婢一定带到。”
芳若见差事办妥,微微颔首算作辞别,随即转身由张管家恭敬地引着出了正厅。
被无视了的郑氏脸色顿时不大好看。
她看着舒冉手中的请帖,似乎想探问几句,可看了看舒冉,最后没有开口。
回到西侧院,屋内已燃起了烛火。
舒冉在书案前落座,将那张散发着隐隐幽香的请帖翻开。
帖子上的说辞与上次大差不差,依旧是邀她进宫赏山茶花,这次的时间赫然写着二十号。
舒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今天是十七,大后天正好是二十。
按照大玄朝的规矩,逢十是官员们例行放假的旬休之日。
“天啊,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又到旬休了……”
舒冉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谁能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发愁旬休。
上九休一还不想放假,搁现代谁听了都会觉得她被老板下降头了。
可若是再找借口推辞不去,那就等于把贵妃娘娘得罪得死死的了啊……舒冉叹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将额头抵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