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参见太子殿下。”
三人垂首躬身行礼。
“都免礼吧。”太子萧予温润醇厚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舒冉三人依言直起身。
今日的萧予身着一身赤色织金螭龙盘领袍,腰束白玉带,周身透着天潢贵胄的威严气度,面上依旧舒朗温和,不见半分高高在上的倨傲。
萧予的视线在三人身上扫过,目光落在了舒冉冻得青白的指尖时,他微微蹙眉,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掌事太监吴平递了个眼色。
吴平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退了出去。
萧予再度望向三人,眼中流露出真切的赞赏之意,道:“今日早朝,父皇对互市通商和火炮射表之事多有赞誉。大玄能有诸位这般潜心实务的能臣,是社稷之福。孤特来这偏殿,向三位道声恭喜。”
许员外郎连忙恭敬地拱手回话:“殿下言重了。臣等能有今日,全赖殿下往日的拔擢与提点。”
“许大人不必自谦。此处没有外人,大家就不用这般拘谨了,快坐下吧。”萧予笑着走到案几旁的紫檀木交椅上,随意坐下。
舒冉三人也依言坐下。
不过片刻功夫,偏殿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只见吴平领着个小太监去而复返。
先是吴平捧着三个精巧的红铜鎏金小手炉快步走上前,一一递到三人手中。手炉里显然是刚换过上好的银骨炭,隔着一层石青色的锦套,透出融融的暖意。
那小太监则拎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将里头装着的几碟点心摆放在三人身旁的茶几上。
“这数九寒天的,几位大人得仔细保养身子,切莫受了风寒。”萧予抬了抬手,温言道,“谢恩的规矩繁琐,你们比平日起得更早,想必还未用过早膳。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莫要拘礼。”
舒冉双手捧着那个小巧的手炉,将底部压在酸痛的膝盖上。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点点流向冻僵的四肢百骸。连带着膝盖骨缝里的寒气都被驱散了不少。
至于那案几上的点心,舒冉一眼认出是太子曾遣吴平送到舒府的丝窝虎眼糖和金乳酥蜜饼。上次初尝时,她就觉得相当惊艳,没成想今日在偏殿还能吃上热乎的。
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舒冉内心感动不已。
今早运气不好,碰上了咄咄逼人的二皇子,眼下再见到雪中送炭的太子殿下,简直是如沐春风,怎么看怎么顺眼。
“多谢殿下体恤。”舒冉道谢时,脸上的笑容都真心实意了不少。
许员外郎和陈录事也有些动容,跟着齐齐道谢。
那两人对着太子赏赐的点心还有些拘束,想着待会儿还得回话,没敢轻易动手。但舒冉折腾了一早上,此刻腹中也有些饿了。她告了声罪,便拿起一小块蜜饼,小口吃起来。
萧予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地拉起了家常:“这两日译书的进展如何?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除了射表,可还有其他能派上用场的机窍?”
说到此处,他唇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今日刚下了朝,虞衡清吏司的薛提督特意到孤跟前,眼巴巴地来打探,想看看你们有没有译出什么新鲜门道来。”
听得此言,舒冉三人不由得莞尔对视。
许员外郎回道:“回殿下,那本《火炮操作指南》中,有提及火药的精细配比与装填之法,说不定能助我们改良现有火炮与炮弹。只是番文繁杂晦涩,且多有专有的生僻字眼。微臣与舒寺丞方才还在这偏殿里,为译书之事发愁呢。”
“哦?愁些什么?”萧予问道。
舒冉咽下口中的蜜饼,喝了口茶,接过话头道:“回殿下,眼下通晓奥斯兰语的,只有臣与许大人两人。依着现在的进度,日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更多的番邦书籍,只怕臣等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予听罢,思忖道:“朝中精通此道的人寥寥无几,这确实是个难题。”
舒冉趁势进言道:“所以臣想,能否在太学中单辟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选些有兴趣的生员来教导。待他们学成,日后便再不用为译书的人手发愁了。”
“去太学挑选生员?”
萧予闻言,拿起茶盏的动作一顿。他抬起眼,看着满脸希冀的舒冉,忽而笑着摇了摇头。
他徐徐讲述道:“大玄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也曾下令,命太学在六经之外增设算学一科,令生员习之。
“可没过几年,这算学便不了了之了。诸位可知为何?只因太学中的考试,与科举秋闱,皆不考校算学。那些生员一门心思求取功名,又怎会将大好光阴耗费在不考的学问上。”
此言一出,偏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舒冉抱着手炉,也猛地反应了过来。
是啊,她又犯了想当然的毛病。当年考教资学习教育史时,自己也大致了解过古代科举与学校之间的关系。
再者,别说太学生了,就连她自己,当年上学时,考试大纲范围外的内容也是懒得多翻的。
真是,各朝各代的学生都一样啊……
“那眼下要怎么办才好呢。”
舒冉蹙起眉,干劲儿顿时泄了大半。
“莫要这般心急。”
萧予看着她,安抚道:“凡事破局,皆非一蹴而就。你们可以先回去商议一番,看看还有哪些法子,然后拟份议文呈给孤。只要切实可行,孤定会在父皇面前替你们斡旋的。”
许员外郎听出太子的鼎力支持之意,心中一喜,当即拱手道:“臣多谢太子殿下。”
萧予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舒冉,慢条斯理地道:“到时候,这呈上来的议文,就由舒寺丞来主笔吧。”
“我?”
舒冉一惊,愕然抬头。
“是啊。”
萧予眼含笑意,语气中带着几分打趣,“正好,孤也借此机会瞧瞧,舒寺丞近来的字练得如何了。你不必拘泥于朝堂文书的繁文缛节,就像上次呈上来的那两份……”
他略作停顿,回想着那个有些新奇的词组,随即笑道:“对策报告,嗯,像那般写也是可以的。”
看着舒冉肩膀微塌,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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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只打蔫的小病猫似的,萧予眼底的笑意愈发明显了几分。
“不必着急。若是写得好,孤定有厚赏。”
舒冉只能抱紧了怀里的红铜小手炉,萎靡地低头道:“臣……遵命。”
萧予又与三人闲话片刻。待殿外天光大亮,便起驾回了东宫。
舒冉三人也出了偏殿,捧着手炉,在太监的指引下返回了鸿胪寺。
上午,鸿胪寺偏厅。
屋内早已生起了两个足足的炭盆,将外头的寒意尽数驱散。两张长案被拼在一处,上面堆满了散乱的草稿纸张。
刚译完一页晦涩番语,眼下正是休息时间。
陈录事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舒冉归置出的词汇单子,正低声反复诵读。
舒冉毫无形象地瘫在圈椅上,仰面望着屋顶的承尘。大家都熟稔了,她也懒得再顾及什么仪态。若不是在衙署里不合规矩,她真想搬张躺椅来。
许员外郎拿起面前的草稿又看了两眼,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笔架上。
“这译书之事,越往后越是繁琐精细。咱们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解决人手问题。太学生不愿来,我们还能上哪儿去寻人?”
陈录事停下诵读,抬起头道:“若是去民间招募呢?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许员外郎摇了摇头,“寻常百姓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如何学得懂番语?”
三人再次陷入了愁苦的沉默。
一时间,偏厅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
冬日里天短,不知不觉间,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到散值的时辰了。
许员外郎将手里的那页译稿压在镇纸下,起身道:“今日眼看着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反正太子殿下也说了,咱们也不必急于这一时。还是先散值,回去再从长计议吧。”
舒冉与陈录事点头应下,各自站起身来,将长案上散乱的底稿与词汇单子分门别类地归置妥当。
出了鸿胪寺大门。
舒冉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径直驶向南街。
*
南街依旧热闹非凡,左右两侧的商铺摊子人来人往。
义诊摊前,最后一位来看诊的老妇人正连连鞠躬说着什么,随后千恩万谢地提着药包离开。楚少瑜正要低头拾掇物什,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真是难得,居然连着两天光临我这小小诊摊。”楚少瑜挑眉道。
“挂个号,楚大夫。”舒冉有气无力道。
“什么挂号,”楚少瑜抬起眼,上下打量了舒冉一番,惊讶道:“你这是怎么了?”
“唉,别提了。”
舒冉叹了口气,在摊位前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揉了揉膝盖。
“今早去午门外谢恩,在地上跪得久了些,现在膝盖还疼呢。你这儿有什么膏药之类的吗?给我来两贴。”
楚少瑜斜眼瞅她:“……你不是特意来炫耀的吧?”
舒冉:“……朋友,我是真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