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卯时还有不到两刻,天色尚暗。
宫墙外绵延的青砖地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极易打滑。裴令仪拢了拢袖口,缓步顺着宫道往午门的方向走去。
忽然,侧后方传来一道男声。
“裴舍人。”
裴令仪回过头。
来人是内阁侍读学士沈乔年。
她当即停下脚步,行礼道:“沈学士。”
沈乔年拱手还礼,道:“沈某记得,裴舍人与新任鸿胪寺舒寺丞,乃是中表之亲?”
“不错。”裴令仪颔首。
沈乔年继续道:“方才沈某路过,瞧见舒寺丞独自站在那头,半晌未动。想来是初次面圣谢恩,不知该在何处班列。裴舍人若得空,可过去提点一二,免得误了朝会时辰。”
裴令仪拱手:“原来如此。多谢沈学士。”
她顺着沈乔年目光所及的方向望过去。昏暗的晨光中,果然瞧见一位女官单薄的身影。
只是她的对面,分明还站着一个人。
*
刺骨的晨风中,舒冉轻抿下唇。
她此刻在心底万分懊悔,自己今日为何要来得这般早。即使她心里清楚,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站在她对面的二皇子还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带着几分无形的威压。
舒冉知晓无法再作拖延,只能硬着头皮,缓缓回话。
“多谢二殿下挂怀。前日未能赴贵妃娘娘的山茶花会,臣心中亦是十分遗憾……听闻殿下所言,贵妃娘娘并未怪罪,臣这便安心——”
“表妹。”
一道清朗从容的女声突然打断了舒冉的话语。
舒冉顿住,与二皇子循声转头。
晨雾中,一名身着女官制服的女子正步履平稳地走来。舒冉在脑海中飞快搜寻了一番原主的记忆,立刻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裴家那位在御前当差的表姐,中书舍人裴令仪。
舒冉当即垂首见礼:“表姐。”
裴令仪走到近前,先是仪态端庄地对二皇子行了一礼:“微臣见过二殿下。”
“裴舍人免礼。”二皇子微微抬手。
裴令仪这才转身看向舒冉,问道:“表妹可是来谢恩的?谢恩官与常朝官的班列不同,需得到门外向北候着,莫要误了时辰。”
二皇子似笑非笑道:“原来舒寺丞竟与裴舍人是表亲。”
“回殿下,正是。”
裴令仪不卑不亢地答道。
“家父昨日念叨表妹初入朝堂,担忧她不谙规矩章程,特意嘱咐臣早些过来候着,指引表妹入列,以免御前失仪。”
“原来是这样。”
二皇子的视线在裴令仪淡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舒冉,微微一笑。
“既然有裴舍人亲自引路,那本王也就放心了。舒寺丞,方才还没来得及说,恭喜你。”
“多谢殿下。”舒冉再度垂首行礼。
待那道锦袍身影彻底走远,裴令仪转过头,对舒冉道:“随我来吧。”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寒风瑟瑟,舒冉双手交互伸入袖中取暖。
“方才多谢表姐解围,也劳烦舅父他老人家挂心了。”
她率先打破了沉默。
裴令仪目视前方,声音清冷道:“不必客气。”
两人在冷风中走了一段路。
舒冉一时摸不清这位表姐的脾性,便没有再贸然搭话,只安静地跟着,心里反复思索二皇子到底想做什么。
快走到东侧百官聚集之处时,裴令仪依然没有转头,却突然开口: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莫要想太多,守住本心即可。”
舒冉心中一动。
这话是什么意思?
单纯在表扬她安抚她,还是在提醒她不要轻易卷入皇子们的拉拢,亦或者是在暗示裴家目前的立场?
她一时捉摸不透这只言片语里的深意,正欲开口追问,前方却迎面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许员外郎与陈录事。
两人正四下张望着寻人,瞧见舒冉后,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裴令仪适时停下脚步,道:“你的同僚来了。我便送你到这儿,一会儿自有你们鸿胪寺的赞礼官来引领你们入殿谢恩。”
舒冉收起方才的疑惑,恭敬地拱手作揖。
“多谢表姐。”
临走前,裴令仪看了舒冉一眼,那目光里似乎有话,却什么也没再说。
与许员外郎二人汇合聊了几句,卯时正刻便到了。
钟鼓声穿透寒雾,午门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推开。
百官鱼贯而入。
舒冉与许员外郎、陈录事站在门外,面北而立,与常朝官的班列泾渭分明。
须臾。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鸣鞭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骤然响起,余音回荡。
皇帝升座。
上百名官员齐齐撩起袍角跪地,行一拜三叩头大礼。
行礼毕,班列肃静。
这时,一鸿胪寺官出列,手捧黄册,高声唱念道:
“宣,谢恩官,进——”
舒冉与许员外郎二人出列,在一鸿胪寺同僚指引下,行至午门外中央,面北站定。
那鸿胪寺官翻开黄册,又唱:
“建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二日,奉圣旨——升礼部从五品员外郎许崇敬、鸿胪寺丞正七品舒冉、鸿胪寺从九品录事陈偕——谢恩!”
一时间,周遭或赞赏、或不屑、或探究的目光,如细密针芒般齐齐汇聚到他们身上。
在场无人不好奇,能令圣上龙颜大悦,甚至绕过内阁票拟直发中旨提拔的几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尤其是其中竟还有个正七品的年轻女官,更显扎眼。
舒冉三人在赞礼官的指引下,撩袍伏地,叩首。
石砖冰冷,手掌与额头触碰时,只觉得寒气顺着肌骨渗入。
但或许是周遭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所致,他们三人竟一时顾不得那股冷意,尤其是陈录事,伏在地上时,眼中满是热切与敬畏。
起,跪,再叩首。
五拜三叩毕。
“退——”
唱念声落下,舒冉与许员外郎等人站起身,在引领下,顺着一侧的宫道悄然退下。
身后巍峨的午门内,已隐隐传来了朝臣启奏的浑厚声音。
随后,三人被当值太监引至一处偏殿暂歇,等候朝会散去。
*
刚一迈过门槛,见殿内除了他们三人外再无外人,陈录事紧绷的身体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时,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正止不住地微微打着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所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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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这心里像擂鼓一样。”
陈录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三人中,只有许员外郎年岁稍长,也不是第一次谢恩,面色还算沉稳。
“我也是,冻死我了……”
舒冉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在角落里寻了把不起眼的交椅坐下,弯下腰,用手掌紧紧捂住膝盖取暖。
方才精神高度紧绷尚不觉得如何,眼下彻底松懈下来,才发觉膝盖处已被冰冷的地砖硌得酸痛僵硬。
这身体前些日子本就落水受了凉,如今又跪了好一会儿。那地上的寒气,仿佛顺着骨缝钻进了身体里,一时疼痛不已。
“待会儿咱们回鸿胪寺得赶紧烧点炭,暖和暖和。”舒冉道。
另外,今天散值她得再去找楚姑娘要点膏药贴贴……她心里胡乱盘算着。
“我连炭盆都没有,只能跟葛大人蹭一蹭了。”
许员外郎笑着端起案几上的茶壶,倒上热茶递给他们二人。喝上几口热茶后,寒气终于驱散了些许。
“把我的炭盆搬到偏厅用就是了,要是炭不够,咱们再去葛大人那里打秋风。”
舒冉捧着茶杯,跟着开玩笑道。
许员外郎边喝茶边道:“也是。回去之后,咱们那译书的活计还得继续。昨日我闲来无事,又往后翻了翻那《火炮操作指南》,其中似乎还涉及了火药配比、装药量等繁杂门道,咱们肩上的担子只怕是更重了。”
陈录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道:“担子重些也好,若不辛苦些,哪来那些赏赐。”
“二位,你们可曾算过,依着咱们眼下的进程,一日顶多译出三五页,且还是未经推敲校勘的粗稿。等之后奥斯兰人若是再送来别的手册,咱们三人便是三头六臂,只怕也应付不过来。”
舒冉停下了揉按膝盖的动作,抬头看向两人,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舒寺丞的意思是,再去寻些懂奥斯兰番语的人来,与咱们一道译书?”许员外郎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错,或者是再培养出一批懂奥斯兰语的人。”
舒冉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陈录事道:“对了陈录事,我前些日子整理出二十多页奥斯兰的日常词汇。你闲暇时可先背诵记熟,过后我再与你细讲番语的文法。到时候咱们三人一起动手翻译,必定能快上不少。
“我、我吗?”
陈录事的眼睛亮了几分。
“好,我回去就背,一定不辜负舒寺丞期望。”
许员外郎沉吟道:“陈录事是该学一学,我们可以边译书边教你。但要说寻人,只怕朝中寥寥无几。我曾任职的庆元市舶司倒是有一些人懂奥斯兰语,但他们……基本都是二殿下的人。”
说到最后,许员外郎的声音放得极轻。
舒冉与陈录事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凝重。尤其舒冉,她现在听到二皇子这个人都头大。
“那若是在太学中单独辟出一门奥斯兰语的课业,挑些有兴致的生员——”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响起一道传唱声。
“太子殿下驾到——”
舒冉三人立刻齐齐站起身,面朝殿门,垂首而立。
门外厚重的挡风棉帘被挑起。
寒风灌入,与此同时,一道身着杏黄蟒袍的颀长身影,大步跨过了偏殿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