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
舒玥的嗓子沙哑干涩,吐字也迟缓。
“昨夜,你和父亲在后园池边谈话时,我就躲在附近的假山后……”舒玥双手抓住自己的双臂,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痛苦,“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天色渐暗。
游廊外树影婆娑,廊檐上挂着的灯随风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舒冉讥诮道:“你倒是挺能忍。”
闻言,舒玥像被无形的利刃刺中,瑟缩着后退了半步。她抽泣着,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对不起,我并非有意偷听。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双腿发软,没敢出来……”
“所以呢?”
舒冉站在原地,目光冷淡。
“我今天,跳进池水里,我感受到了,真的很冷……”
舒玥脸上的泪水如断线珠子般不停滚落,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对不起……那天在假山后说的那些闲话,是我和哥哥不对……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被大姐姐听到,更没想过会让她失神跌进池中!
“我承认,我平日里总喜欢暗自和大姐姐攀比,事事想压她一头。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
“去年她的生辰,我还特意攒了许久的月银,给她买了一套最漂亮的赤金头面……我……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会害死她,打死我我也不会说那些话,对不起……”
少女在夜风中几乎要抖成一团,声音破碎。
舒冉看着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女,心底却生不出半分动容。
“你当然不想害死她。
“你只是希望她永远活在你的阴影里,做一个黯淡无光的陪衬。
“如此一来,每当有人提起舒家的两个女儿时,都可以用她来衬托你的完美无瑕。”
舒冉声音平淡。
说着,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舒玥急切地张开嘴,想要出声反驳。
“不是的!我——”
舒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你和你的母亲,难道不是一直都这般行事的吗?”舒冉淡淡地道,“裴家送来的东西太好,在府里会越过你,所以那些东西极少能全须全尾地送到她手中。”
舒玥被逼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但舒冉步伐不停,仍往前逼近,边走边道:“闺塾的先生日日将你捧在天上,却变着法地打压她,这里面难道没有你母亲的手笔?
“久而久之,她真以为自己处处不如人,功课自然也被你远远甩在后面。到舒长儒面前考校时,她愚钝、平庸,而你,聪慧过人。”
舒玥目露惊惶,呼吸越发急促,只能被动地顺着游廊步步后退。
“你们知道她心思细腻,就刻意用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去刺激她、暗讽她、打压她。
“她不是没有反驳过,但你们只需若无其事地回一句,‘并无此意,是大姐姐自己太多心了’,就全部怪到她身上。年复一年,她就真的变得敏感而又自卑。”
舒冉看着舒玥愈发惨白的面容,轻笑了一声。
“我猜,这一切,都在你们的算计之中吧。”
这句话犹如抽干了舒玥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不、不……以前是我不好,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后悔了!”
舒玥捂着脸,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哀鸣。
舒冉顿住脚步。
“是吗。”
她垂下眼眸,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少女。
“可是,直到现在,在知晓了一切后,我依然从你的话语中读不出真正的悔意。”
“不是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可以赎罪!你说的亲自跳下去,我真的做了!”舒玥仰起头望着舒冉,眼眶通红,崩溃地大喊。
舒冉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初冬的池水要比之前冷不少,舒玥既然还能在她面前喊叫,大概率只是下去过了个水。
至于她是不是刻意在有人时跳下去的,舒冉没兴趣深究。
“你此刻不过是想向我证明,你与她的死关系不大。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间接害死了亲姐姐,不想承认这份罪孽罢了。
“毕竟你刚才也说了,如果可以重来,你不会再说那些话。然后,你会看着她,继续被你的母亲推入火坑,而你独善其身,不是吗。”
舒玥的肩膀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要将心底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眼泪哭出来。
“不,不会的……我一定会对她好……对不起……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是在对谁说?”
舒冉静静地俯视着她。
哭声猛地一滞。
“是对你的大姐姐吗?
“她已经听不到了。
“如果是对我说的,那我劝你省省。我不会给你任何宽慰,更不会配合你,让你心安理得地减轻负罪感。”
瞬间,舒玥仿佛被击碎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整个人彻底委顿在地,濒临崩溃的边缘。
“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我希望你们往后夹起尾巴做人,不要招惹是非。
“若是让我知道,你们又在暗中做了什么不利于过去的舒冉,或是现在的我的事情……”
舒冉微微倾身,眼神透着冰冷的警告。
“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幽暗的夜色下。
舒冉面容平静,可是在舒玥眼中却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令人胆寒。
她吓得身子一软,彻底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剧烈战栗,连连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发誓,我绝对不会那样做的!”舒玥语无伦次地保证着,“母亲和哥哥那边,我也会拦住,保证不让他们再做任何出格之事!”
舒冉冷冷扫了她一眼。
“记住你说的话。”
留下这句,舒冉转过身,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
西侧院。
舒冉刚踏进正屋的门槛,翠荷便迎上前来,替她接过手里的布料。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吴大娘那边的饭菜已经做好了,一直放在炉上温着呢,奴婢这就去取。”
说罢,便挑起厚重的棉帘子快步出了门。
屋内炉火正旺,烛光摇曳。
翠菱利落地倒上热茶,借着烛光瞧见舒冉脸色苍白,眉宇间尽显疲态,不由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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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地轻声问道:
“大小姐,您怎么了?”
“我没事。”
舒冉走到桌边缓缓坐下,摇了摇头。然后抬起一只手,轻抵着额头,闭上眼睛。
*
丑时正刻,更漏声声。
舒冉睁开双眼。
不知是否是昨日诸多事端牵扯,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无边的空白。
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站在前方,生着一张与她相似,却更青涩稚嫩的面容。
少女无言看着她,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可笑着笑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下颌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
舒冉想问她。可刚要走过去,少女就在她眼前倏然消失了。
梦醒了。
舒冉在床榻上躺了片刻。
待翠菱二人走进来。她也跟着掀开锦被,起来洗漱更衣。
寅时初刻,京城的天还是黑压压的。
数九寒冬的凌晨,即使坐在盖了厚毡的马车里,寒气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只有翠菱刚递给她的手炉是热乎乎的。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距离午门一里外的长街尽头停下。
按着规制,百官至此皆需下马步行。
舒冉踩着脚凳下了车。
此时,广场上已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数百名穿着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舒冉环顾了一圈,她来得较早,许员外郎和陈录事都没来,她便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等候着。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侧传来。
舒冉转过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袍的俊逸男子正朝这边走来。
心下正疑惑,待看清来人的面庞,舒冉一惊,当即垂首作揖。
“下官见过二皇子殿下。”
视线低垂,只见那锦袍下摆处用金线织就的四爪金蟒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舒寺丞免礼。”
二皇子的声音透着笑意。
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托住舒冉的手臂将她扶起。
舒冉全身瞬间紧绷。
自她任女官以来,同僚上峰之间回礼,皆是隔空虚扶。如此直接上手触碰的,这还是头一遭。
“谢殿下。”
她顺势起身,手臂落下时,不着痕迹地从对方的掌心中抽离。
然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很近,只有半步。可她不好后退,只能低垂着头。
“舒寺丞今日是来午门面恩的吧。”
二皇子自然地收回手,笑吟吟道,“听父皇说,你测出了震天炮与神威炮的射表,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舒冉敛目低眉,道:“殿下谬赞了。”
二皇子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在原地,视线将舒冉上下打量了一番。
“舒寺丞不仅品貌端雅,气度出尘,还精通番语,眼下又在这算学上有如此天资聪颖,当真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那日的山茶花会,你因公未至,母妃一直挂念着,说你为大玄社稷日夜操劳,委实辛苦,改日定要再单独设宴,邀你进宫,好好犒赏一番,也为京中其他的名门贵女们立个表率。”
他直直地看着舒冉,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