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吏们运笔如飞,算盘珠子拨动得宛若疾风骤雨。舒冉从没用过算盘,全依靠纸面上竖式计算,速度亦是飞快。
不多时,第一架神威炮从零至四十五度的七个仰角对应的落点,便被全数推演完毕。
“算出来了!”
“下官也已解。”
“下官亦是。”
舒冉立刻拿起写满密密麻麻数目的桑皮纸,与陈录事和几位算吏一一核对。
待看到众人推演的数目皆分毫不差时,薛提督眼底溢满狂喜。
“好!太好了!我等耗费无数心血都未能解决的落点难题,今日总算要解开了!有了这张射表,两军对垒时能省下成千上万斤火药啊!快,咱们即刻参照这张表,用真炮再向远处试射一回!检验一番是否准确!待会儿圣上驾临,我要立刻呈报御览!”
演武场上喜气洋洋,众人皆是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几位炮手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准备再次试射。
舒冉也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打算带着算吏们继续计算震天炮的射表。
然而,目光无意间瞥见薛提督因快速走来而向后退的衣摆,那一瞬,她动作猛地顿住,脊背骤然沁出一层冷汗。
不对。
她方才带领众人推演的这套算式,是忽略空气阻力的理想数据,真空状态下才能实现。
可真实情况下,哪怕此刻演武场没有一丝风,炮弹飞驰亦要破开空气,承受猛烈的阻力!
晕啊!她光顾着计算公式,竟然把做题和实际之间的差距给忘了!
“薛提督且慢!”
舒冉连忙站起身,手心一把按住了那张即将被拿去二次试射的射表。
薛提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大为不解:“舒主簿,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上头的数目,还少算了一样东西!薛大人请看。”
舒冉随手从案上抽出一张桑皮纸,捏住纸张一角,在半空中猛地向前一挥。纸张受风力推阻,瞬间向后弯折起一个弧度。
“这是空气阻力,呃,简单来说就是周遭气流的阻碍之力,我之前提过的,但它与风力不同。”
舒冉指着那纸面,解释道,“咱们方才算出的落点,乃是无视空气阻力的理想数目,但真实的试射中,炮弹前方必然会有气流推挡,炮弹是落不到纸上写的那么远的位置的。”
薛提督看着那桑皮纸,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方才的狂喜尽数褪去。
他急切追问:“那该如何是好?先前说测算始速度要撇去这个力,眼下又说真实开火必然受其阻挡,这其中矛盾,到底该如何化解?”
“薛大人莫急,奥斯兰人那本《火炮操作指南》里亦未曾提及这股阻力,下官也是才警醒过来。但这不难解决,咱们只需再添一道算式即可。”
舒冉拿起铅粉笔,在之前的草图上边画边解释。
“铁球轻重不变,这空气阻力亦有规律可循。咱们只需将火炮朝着开阔地,挑一个仰角再试射一发炮弹。量出真实落点,再与纸面上这理想落点相对比。得出这个阻力的折损比率,添进算式之中,便能算出真正的落点!”
薛提督面色凝重,但见舒冉笃定不移,只好道:“好,就按你说的办。”
炮手们连忙将沉重的火炮推至平时试射的开阔地带,严格依着舒冉给定的仰角转动绞盘,填药开火。
*
御花园。
传完口谕的小太监躬身退下。
贵妃面上笑容僵住。周遭的命妇贵女皆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唯恐惹火烧身。
不过,贵妃很快调整了姿态,露出一副欣慰至极的面孔。她将目光转向郑氏,柔声笑道。
“舒夫人好福气,养出了能为圣上分忧的好女儿。能担起这般军机重任,真真是我大玄女子的楷模。”
在座的夫人们闻弦歌而知雅意。
连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公侯主母,都不动声色地挪了位置,将原本在这场花会中并不打眼的郑氏围在正中。
“贵妃娘娘说的是啊,舒府竟然养出这般出挑的女诸葛,舒夫人平日也太低调了些呀。”
“贵府的大姑娘如此出类拔萃,定是夫人悉心教导的功劳,不知大姑娘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前些日子陛下的寿宴上,见她还精通番语,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为了今日盛装打扮的舒玥,也被一群名门贵女们热络地簇拥在了中间。
“舒家妹妹,你长姐可真厉害啊。”
“不知你姐姐平日里都读什么书?”
郑氏母女二人还从未体会过这般被众星拱月的光景,但此刻,她们面上的笑容却实在僵硬。
*
“轰——!”
炮弹裹挟浓烟呼啸而出,工部吏员立刻丈量距离。
正当此时,演武场外围的高台上,悄然多出了两道人影。
皇帝身着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忙碌的工部众人。
瞧见下方竟然向远方连开三炮,皇帝负在背后的指节微收,低声疑惑道:“薛卿呈递的奏报里言明,悬沙测算之法乃是抵近了往沙箱里打。眼下怎的又在平地里试起远射来了?”
太子侍立在侧,亦是不解,正欲遣人下去问询。
下方,薛提督正焦急地眺望着远处的快马。他一回头,猛然瞥见高台上那抹明黄,登时一惊,膝盖一弯正要跪地高呼万岁。
却见皇帝抬手,做了个止住的手势。
薛提督硬生生停下了动作,将到了嘴边的请安咽了回去。
皇帝下巴微抬,指了指远处正全神贯注等待距离数的舒冉等人,示意任何人不得上前惊扰。
不多时,快马回报,真实的丈量步数传至案前。
舒冉连口茶都顾不上饮,立刻带领算吏们展开了第二轮验算。
登时,算盘珠子的清脆撞击声又连成一片。
此次众人速度极快,不过一刻钟的工夫,舒冉等人接二连三解毕停笔。
“大功告成了,薛大人!”
舒冉落下最后一笔,长出了一口气,随即拿起那份补全了算入空气阻力的“大玄神威炮射表”,要递给薛提督。
刚一转身,却见薛提督与冯主事等人早已齐刷刷跪伏在地。人群正前方,一身明黄的帝王正缓步走来。
舒冉心头猛地一跳,赶忙随众跪拜。
“都平身罢。”
皇帝在一众侍卫簇拥下站定,目光在一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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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身尘土的官员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舒冉手中的射表上。
“这便是能算准火炮落点的射表?”皇帝语气平缓却不怒自威。
“回陛下,正是。”
舒冉低下头,恭敬地将那张射表捧起。
“甚好。”
皇帝并未伸手去接,反而抬起手,遥遥指向极远处的一座半山堡垒。
“看见那红旗标靶了吗?军中早就精确丈量过,距离此处,恰好是一千步整。”
皇帝收回手,声音沉定:“二十发之内,不必打中红旗,只要能轰到那座堡垒,朕重重有赏。”
演武场上骤然安静。
所有人皆在心底捏了一把冷汗。
这射表才刚补上空气阻力的折损,根本未曾来得及勘验这纸面上的数目到底准是不准。
若二十发内没能命中,虽不见得圣上会降怒,但这数日的人力物力消耗定被言官诟病。
最重要的是,这份耗费无数心血的射表势必威信扫地,往后若想在军中推,可谓难如登天!
薛提督也忧心不已。
他对这射表抱有极高的期待。
但身为虞衡清吏司的提督,他更清楚神威炮实际战场上的情况。
一千步。
这么远的距离,即便是军中最娴熟的炮手,也全听凭老天爷的心情。几十发不中那可再寻常不过了!
若这初出茅庐的射表经不起真刀真枪的推敲,可就失了圣上的期许啊。
“……臣等,遵旨!”
薛提督行过礼,咬紧牙关,亲自大步上前,与两名炮手合力,将火炮稳稳推至先前定好的一千步起点处。
舒冉心跳加快,但瞧见这位薛提督都亲自下场压阵,只得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目光在对应的距离列上快速扫过。
三十度,对应一千零一十步……一千步,应当是二十九度七分……
舒冉飞快地在心中无声计算着对应角度,数息后朗声报出。
“薛大人,炮口抬高至二十九度七分!”
闻声,薛提督亲自转动绞盘,将炮口丝毫不差地定在舒冉报出的仰角上。
“点火!”
火龙顺着引线疾窜入膛。
“轰——!!!”
炮口喷吐出耀眼的烈焰,沉重的炮弹撕裂苍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奔远处的堡垒而去。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座堡垒。
天地仿佛也都静默了。
几息之后,远处的高坡上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面红旗,连带着半个坚固的木制望台,在狂暴的撞击下被瞬间轰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残渣!
演武场上先是一片安静,随后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欢呼。
太子悄然松开汗湿的掌心,面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皇帝凝视着那漫天飘落的木屑,眼底的震撼再也压抑不住。他抚掌大笑,笑声中透着难掩的豪迈快意。
“好!好!好!”
皇帝朗声大笑,一锤定音:“传朕旨意,虞衡清吏司上下重赏!鸿胪寺主簿舒冉,勘定国之重器有功,当立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