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舒冉的顾虑,偏厅内安静了下来。
薛提督看着桌上那张描金的请帖,眉头深深拧起。
舒冉在一旁看得心中忐忑。
救命。
可千万别告诉她,连薛提督都不敢拂了贵妃的面子……不会不会,舒长儒都提点她了让她从薛提督这边下手……
“娘娘赐宴,确是天恩。”薛提督沉声道,“但试射一事事关重大。方才监正也说了,初十之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等到一个无风无雨的晴日。”
他的眼神中透着果决。
“舒主簿,你既是这测算之法的提出之人,试炮之日必须在场,这关乎军机成败,绝非儿戏。”
薛提督拿起桌上的请帖,收入袖中,语气坚决:“你安心留在工部准备。本官这就递折子入宫面圣。只要本官求来了圣上的口谕,想来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定会体恤军务的轻重缓急,不会怪罪你的。”
舒冉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恭敬地长揖一礼。
“多谢薛大人体谅,下官定当全力以赴。”
薛提督没有废话,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他便从宫里带回了皇上的口谕:军务为重,特准鸿胪寺主簿舒冉免去一切闲杂应酬,专心辅助工部虞衡清吏司测算火炮。
*
御书房内。
皇帝翻阅着薛提督呈上来的试射测算折子,淡淡开口:“贵妃宫里的山茶花,开得倒是时候。”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喜怒。
太子立在下首,恭谨垂首道:“听闻娘娘素来偏爱莳花弄草,想来也是顺应节气,图个雅趣。”
皇帝道:“不过是个八品的女官,也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试探。”
太子面色如常:“舒主簿毕竟是父皇亲点的人,又兼着鸿胪寺与工部两头的差事。娘娘大抵也是体恤她为朝廷办事辛苦,这才特意赐个体面。”
“朕说的是老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子敛下眼睑,不再言语。
皇帝道:“传令下去,初十那日,演武场方圆三里全面戒严。朕也想亲自去瞧瞧,能让薛卿如此推崇的沙箱测法,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太子深施一礼:“儿臣遵旨。”
当日掌灯时分。舒府正院书房。
舒冉缓步进来时,舒长儒正于书案前凝神摹帖。
她将今日薛提督去御前求了恩典,皇上降下口谕免她初十赴宴一事如实说了。
她的语气平淡,舒长儒同样反应平平,手中动作未停,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之后,屋内笔落宣纸上的沙沙微响,二人无言。
其实连舒冉自己也有些说不清,为何要特意跑正院这一趟。见舒长儒心思全在笔上,她又默默退出了书房。
刚回到西侧院,舒冉发现院子里多出了一人。
是个穿着整洁靛蓝布衣的中年妇人。
翠菱和翠荷兴奋得眼角都弯了,迎上来说这是老爷派来的厨娘,往后专在西侧院的小厨房里给大小姐做饭食。
舒冉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只见她面相温厚,一双手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利落,瞧着便是个本分爽利的人。
一时,舒冉心头泛起些许复杂的涟漪。
因着这几日心思全扑在工部那边,舒冉无心琢磨吃食,便嘱咐那厨娘,让她按着自己的拿手菜看着做便是。
*
因着得了圣上初十要亲临演武场观瞻试射的信儿,工部上下愈发慎重。众人几夜未曾合眼,将高架沙箱与试射器械反复勘验了数遍。
舒冉也未闲着。
她提前将所有推演的算式誊抄明白,把移项反推的算理细细拆解,手把手教给了陈录事与另外几名拨来打下手的精干算吏。
待试射当日的数据一出,众人便可当场提笔筹算。
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将射表推演齐备,甚至能在当天直接正式发射,以验证射表。
转眼便到了初十。
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旷野上连一丝微风都察觉不到,果真是钦天监推演出的绝佳好日子。
简直比天气预报还要精准,舒冉在心底暗叹。
京郊演武场内。
黄土被石磙压得平平整整。
高耸的粗木架上,那尊装满细腻黄沙的包铁巨木箱,由牛皮绳悬吊着,正静静地垂在炮口正前方。
侧面竖着一面标有刻度的木板,专门用来丈量沙箱受力荡起的高度。
此番测算的,是大玄军中仅有的两款重火器——神威炮与震天炮。
日光倾洒在黑漆漆的粗糙炮管上,泛着冰冷的铁光。
这般铸造手艺,在舒冉眼中可以说是极其简陋,但她深知,这已是当下大玄匠人们呕心沥血锻造出的重器。若能有一点改进,说不定都能挽救不少抵御外患的边关将士们的命。
此时,舒冉将手中的铅粉笔与桑皮纸捏紧,与陈录事等人坐在案后,屏息凝神。
“填炮弹!炮口对齐!”
薛提督亲自立在火炮侧后方,手臂高抬,厉声下令。
与此同时,御花园中。
这个时节的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各府的夫人与贵女们穿梭花间,巧笑嫣然,周遭满是软语温香。
高台的凉亭内,贵妃坐在主位上,轻抚护甲。
她的目光在底下那群鲜亮的贵女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舒家主母郑氏与舒玥的身上。
瞧见那对母女身旁并无旁人,贵妃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舒夫人。”
贵妃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天家威仪。
喧闹的凉亭瞬间寂静下来。
“本宫前几日特意让人给你们府上递了帖子,还将赏花的日子定在初十,好让舒大姑娘能来赴宴。怎的今日,独独不见舒大姑娘啊?”
郑氏心头一紧,赶忙出列,恭恭敬敬地福身回禀。
“回娘娘的话。原是冉丫头福薄,前两日陛下传了口谕,说是工部那边火炮测算到了紧要关头,今日须得留在演武场当差。冉丫头心里也是极惶恐的,临行前特意嘱咐臣妇,定要代她向娘娘请罪。”
这话一出,不少贵女和夫人都暗自交换了眼神。
皇上亲自下口谕留人?
这舒家大姑娘不是一个负责通译的芝麻小官吗?
怎么如今,在朝堂上的分量已重到让陛下亲自留人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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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贵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哦?竟有此事。”
贵妃双眼轻眯,眼中掠过一丝阴霾。
“点火——!”
薛提督高喊。
负责点火的炮手得了令,立刻将火折子凑上前,点燃了火门上的引线。
引线嘶嘶作响,猩红的火星顺着火药引子疾速窜入膛内。
“轰——!!”
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周遭都猛地震颤了下。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那颗炮弹狠狠贯入了悬空的巨木沙箱之中!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这庞大木箱向后推起。沙箱如悬空的巨钟一般,在半空中荡出一道弧度。
“后退!”
冯主事厉声高呼。
炮手们急忙拉动火炮后面系着的绳子。
轱辘转动,众人合力将沉重的炮架向后拽出数丈远。
悬在半空的沙箱前后荡了几个来回,伴着粗壮牛皮绳发出的吱嘎声,最终渐渐趋于平息,彻底停顿下来。
而沙箱侧端巧设的那支蘸了墨汁的细硬毫笔,已然在摆动之间,将木箱荡起时的轨迹,清清楚楚地记录在了旁边侧立着的印有刻度的木板上。
薛提督两步并作一步跨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笔印划过的最高点。
“六寸三分七厘!”
确认无误后,他立刻转头冲着观台方向高声大喊。
观台之上,舒冉毫不迟疑,手中的铅粉笔飞速书写着,将数据填入算式之中。
另一边,薛提督连口气都顾不上喘,立刻挥舞手臂,示意军器局的兵士们换上震天炮,继续下一轮的试射测算。
舒冉与陈录事等几名算吏笔走龙蛇。
因着事先已将算式列得清清楚楚,加之前两日,舒冉还模拟了一些数目,让大家如同做练习题般私下推演了几十遍,眼下几人皆是行云流水,下笔如有神助。
根本无需再费心去揣度算理,只需照着提前列好的算式,将方才的数一步步往下解便可。
御花园。
贵妃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叶,轻抿了一口,这才似笑非笑地拖长了尾音:“原来舒主簿竟有这般能耐,连朝廷的军机要务都离不得她。只是,这等大事,本宫怎的没听陛下提起呢?”
闻言,郑氏只觉脊背一阵寒意。
她依稀听见周遭的夫人贵女们拿帕子掩唇,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这等事情也敢说谎吗……”
“这舒家大姑娘又不是傻的,应当不至于吧。”
郑氏手脚冰凉。
她也拿不准如今的“舒冉”到底敢不敢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谎来!
抬眼望去,贵妃正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时间,郑氏双腿发软,正欲跪下叩头告罪。凉亭外的□□上忽然匆匆走来一名年轻太监。
只见那小太监快步行至贵妃身侧,躬身道:“启禀贵妃娘娘,陛下有口谕。”
所有的私语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拔高了嗓音,道:“鸿胪寺舒主簿正在演武场主理推演测算,今日这山茶花会,娘娘便不必等她了。”
顿时,周遭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