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兰外使遇刺一案,下官敢指天发誓,当真毫不知情!”
钱勇连连摇头,急急剖白道:“下官只知晓每年的火铳核销确实有猫腻,但,但这些全是指挥使大人一手操办的,下官最多只是察觉到了一点隐情,绝没有参与其中啊!”
“那些拨走的火铳没有交接单,也并非这一回,前些年也曾有过。下官当时不懂事,直接就去问了指挥使大人,被大人好生一顿申饬。我……我这一路摸爬滚打,熬到这指挥佥事的位置着实不易,打那之后,就再也不敢多过问半句了。”
陆骥盯着他,沉声追问:“既然是指挥使干的,那你可知道,这些被换下来的火铳和可供替换的零件,究竟被他运到了什么地方?交给了谁?”
钱勇抬起头,下意识地往库房那扇厚重的大门看了一眼。
见状,舒冉走过去,顺着门缝向外看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后,方才转过身。
“说吧,没有人能听见。”
钱勇满脸苦涩,声音还是放得更低了些,“在这南境,敢一口吞下这么多军器,且能让各州府卫所都不敢过问的,大人们心里难道猜不到吗?只能是江家啊。”
此言一出,三人立刻对视了一眼。
又是江家。
舒冉深吸了一口气。
数月前入宫赴宴时,她被二皇子母子刁难,受种种屈辱和压迫,仿佛再次涌现,她掩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
舒长儒神色晦暗不明。陆骥则面笼寒霜,咬牙怒道:“他们好大的胆子!单凭一个澄海卫,这几年就流失了数百杆火器,若是全南境的卫所都与他江家有牵连,还不知道私藏了多少!这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大人慎言啊!”
听到“谋逆”二字,钱勇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
“江家老爷子乃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在这南境,江家递出来的一句话,有时候比兵部盖了印的公文还管用。”他低垂着头,声音里透着无力,“咱们这些底下的武官,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鱼肉。指挥使大人要迎合上面,下官除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敢跟人家对着干啊。钦差大人,下官实属无奈啊……”
他用粗糙的大掌胡乱搓了一把脸,痛苦地紧闭着眼,连连摇头。
良久,舒冉走上前。
她在钱勇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僵硬发抖的肩膀。
“钱大人,你现在做得很好,但我们还需要一件物证。”舒冉看着他,眸光清明,声音徐徐缓缓,仿佛清溪淌过,令人无端平静下来。
“指控江家,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到了御前也是死无对证。既然你早就知道这是指挥使过手的猫腻,你这般通透聪明,想必也给自己留了些底牌吧。”
她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仔细想一想,有什么实物可以佐证你的说辞?交给我们,我们会动用秘密渠道,立刻加急送呈御前。只要物证在手,你就算是首告,将功补过,定能无恙脱身。”
钱勇佝偻着身子瘫坐在地,双目无神地看着地砖,胸口不停起伏,似是陷入了剧烈的挣扎。良久,他那空洞的眼中终于聚起了一丝光亮,“有……账册、书信,我都知道藏在哪儿……”
“我,我这就去给你们拿!”
他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
“等一等。”舒冉叫住他。
钱勇转过头,茫然地看着舒冉。
“外面都是卫所和府衙的兵丁,人多眼杂,先整理好你的衣冠。”舒冉站起身,看着他,“你现在是因为账目不清,被钦差大人发落了一通,明白吗。”
钱勇仿佛也被眼前女子的平静所感染,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努力压下眼中的惶恐。
“……我明白了!”他重重点了点头。
*
“吱呀”一声。
沉重的军器库大门再度被推开,舒冉一行三人从里面走出来,往正门走去。
永平知州林孟阳原本负手在库外远处等候,见只有他们出来,不由得一怔,随即迎上前几步。
“钦差大人。”
林孟阳拱着手,视线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不知卫所这边查验得如何?钱佥事怎么没跟着一块儿出来?”
舒长儒神色如常,脚下未停,淡声应道:“澄海卫现存火器多有生锈,本官令他暂留库内,将残损之数一笔笔清点造册,以免日后再起纰漏。”
“原来如此。”
林孟阳恍然点头,跟着走了几步,又道:“诸位大人奔波半日,下官已命人在州衙备下了饭菜,不如……”
“酒席就免了,”舒长儒打断了他,“让人送些清淡的饭食到房中即可。回府衙吧。”
说罢,舒长儒越过他,径直走向牵马的杂役。
“是。”林孟阳识趣地不再开口。
众人翻身上马。
夜风微寒,清脆的马蹄声踏碎了夜晚长街的宁静。一行人策马疾驰,不多时便回到了永平州衙。
林孟阳去安排饭菜,舒冉等人先回厢房。
刚穿过二堂,派去办差的几名兵部差官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
“舒大人,”四人抱拳行礼,低声禀报,“下官等已按大人的吩咐,将留在安平驿的行囊尽数取回,安置在后面厢房内。城外暗沟里那具驿丞的尸首,也已交由州衙仵作初步验明了。”
“嗯,随我来。”舒长儒点头。
进入舒长儒的厢房后,几名差官动作利落地将屋子里里外外包括窗根门缝,仔细查探了一遍,确认无隔墙之耳,这才小心地合拢了房门。
领头的那名差官快步走到木案前,自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素帕正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金属铅丸。
“大人,这是仵作从驿丞的尸身头颅里挖出来的,”差官指着帕子,神色有些凝重,“下官瞧着有些蹊跷。这铅丸的形制与兵部常发的不大一样,故先拿来回禀大人。”
闻言,陆骥上前,两指捏起那枚铅丸。
甫一拿到手中,他就察觉到手感有些不对劲。
随即,他微微俯身,将铅丸凑近案上摇曳的烛火。昏黄的光晕下,这铅丸的表面竟显得格外光滑圆润,全无平日在火药库里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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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的那种粗粝之感。
陆骥眉头微皱,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用锋利的刀尖在那铅丸表面轻轻刮擦了几下。
干涸的血污与表层被刮开,露出的底色并非寻常铅弹的灰暗,而是顺着刀痕泛出了一点点银白光泽。
“这铅丸确实不对。”
陆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举起那枚铅丸,借着烛光左右转动,从不同角度端详着那点异样的银白光泽。
“无论是工部虞衡司,还是各地卫所开炉自己铸造的铅丸,都不会有这等成色。”陆骥似也有些困惑,半晌才下结论,“这材质里头……像是掺了点儿别的矿材。”
屋内摇曳的烛火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舒长儒凝视着那枚泛着微光的铅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澄海卫的火器被人暗中调换,会不会是江家在南境私自锻造火器与铅丸?”
此言一出,站在屋内的四名兵部差官皆是面色骤变。
他们此前并未跟着进入澄海卫的军器库,不知里头的内情,骤然听闻二皇子的母族江家与私造火器联系在一起,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骥紧锁着眉头,将那枚铅丸重新放回素帕上,摇了摇头。
“下官觉得不太可能。”
陆骥指着刀痕处的切面,继续道,“各地的铅丸或兵部统一发放,或各地卫所经陛下批准,方能自制,而且须得是当地有铁矿铅矿的矿产,才有可能自行锻造。
“火器这东西是消耗品,每隔三五年就要更换,私造本就极耗财力物力。而这枚铅丸,不仅表面平滑,且质地极为均匀,这等纯熟的锻造手艺,别说各地卫所,就是汇聚了大玄所有顶尖冶炼工匠的虞衡清吏司那边,也很难造出来。
“江家即便在南境权势滔天,暗中招募了匠人冶炼铅丸,又如何能,或者说,何必做到这等品质?”
案子再度陷入僵局。
众人都思索起这枚异样的铅丸究竟从何而来。
舒冉盯着素帕上的铅丸,咀嚼着陆骥方才那番推论。
纯熟的手艺……
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
“这或许,是奥斯兰人的铅丸。”
舒冉突兀地开口,屋内六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陆骥闻言,视线重新落回素帕上的铅丸,若有所思。
“大玄在火器制造方面的工艺,确实不如奥斯兰。”舒冉看向众人,“此前在京中,我和鸿胪寺的同僚们翻译奥斯兰国的书时,仅凭他们送来的一本《火炮操作指南》,就能从中发现不少改良我朝火器的方法,包括射表和提纯火药。”
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枚铅丸,触之光滑微凉,确实更像是一定标准化下大批生产。
“方才陆大人也说了,这铅丸锻造工艺很是纯熟,连工部虞衡清吏司都难以企及。既然大玄国内的匠人难以达到这等品质,那除了奥斯兰人那边,我实在想不到这铅丸还能从何而来了。”
“这,难道这些都是奥斯兰人自己干的?”一名差官不敢置信道。
舒长儒摇摇头。
“他们才是被敲骨吸髓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