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海卫东侧厅内。
舒长儒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作揖的绯袍武官。
“怎么不见你们澄海卫的指挥使和同知出来迎驾?”
“回钦差大人的话,”指挥佥事钱勇弓着腰,笑道,“这不眼看着快过年了吗,指挥使大人和同知大人都回乡筹备年节诸事去了。下官已经派人去传话了,只是这一来一回,怕也得耗上两三日。”
舒长儒未置可否,只侧过头,看了陆骥一眼。
陆骥当即上前一步,对钱勇道:“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钱佥事立刻命人去提账。我等要查验近三年的军器总账、拨付各千户所的火铳领用登记簿,以及火铳受潮炸膛的报废核销册。”
钱勇大张着嘴,面上浮现出错愕之色。可抬头触及陆骥那冷若冰霜的目光,又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应下。
“是,是,我这就让人去提。”
待钱勇转身出去吩咐,厅内暂无外人,舒冉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担忧道:“陆大人,若幕后之人早早布局,在三年前就已偷走火铳,这账面上岂不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陆骥递来一道安抚的眼神,“放心,火铳一般三到五年就要翻修,甚至直接报废。澄海卫地处海滨,湿气重,铁制的铳管极易生锈朽烂。能撑到三年已是极限,寻常状况下,最多也就是一两年的寿数。”
舒冉恍然。
这个时代的火器寿命竟如此短暂,想来快报废的火器危险系数也是极高的,不知该如何改进呢。
不多时,几名书吏捧着账本走入厅内。
舒冉信不过卫所和府衙里的那些算吏,索性也坐到一旁。
她在案上铺开两张宽大的桑皮纸,左边一张随手画了清晰的表格,时刻记录陆骥与舒长儒核查报出的账目出入。右边那张则列着阿拉伯数字的算式,边听边算,下笔飞快。
如此,从午后一直到暮色四合,厅内报账目、翻阅纸张和记录的声音始终未停。
期间,林孟阳遣人去外头采买了些方便拿取食用的糕点送来。众人就着热茶对付了几口,又借着厅内亮起的烛火继续核对余下的账目。
“等一下。”
陆骥忽地停下翻阅的动作,眉头微皱,指着手里的账册。
“这领用簿上,今年秋天拨给威远千户所与沿海哨船的一百杆火铳,为何只有卫所军器库的出库记档,却没有底下千户画押确认的交接单?”
钱勇站在一旁,稍显局促地搓了搓手,回道:“这,底下那些粗人不懂规矩,许是拿了兵器便急匆匆走了,忘了画押。明日一早我就派人去各处千户所,将这些凭证一一补齐……”
陆骥瞥了他一眼,道:“记下来。继续查。”
被一个六品主事当着属下的面如此下不来台,钱勇嘴角微抽,面上闪过一丝忿忿之色,但最终还是低头忍了下去。
这位陆主事看着左不过三十的年纪,便已坐上了职方司主事这等要害位置,想来不仅背景深厚,且得圣心,断不是他一个边地佥事能开罪得起的。
虽在心里这般宽慰自己,但钱勇还是面皮紧绷起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最近的一笔账核完,舒冉在另一张纸上写下最后一道算式计算的结果,再次核对了一遍后,她放下炭铅笔。
“不对,数目不对。”
舒长儒与陆骥同时抬眼看了过来。
“凭空少了一百四十杆火铳。”舒冉道。
钱勇面色骤变,猛地走上前两步,大声道:“这不可能!卫所的账目年年核算,进出皆有定数,怎么可能平白少了这么多!定是你算错了!你一个小女娃娃懂什么账目!”
舒冉顿时火冒三丈。
这么基础的加减法要是还能出问题,她小学数学老师能跟着穿越过来把她给掐死!
然而,还未等她发作,陆骥脸色已是彻底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猛地一拍桌案。
“放肆!你怎敢对舒寺丞如此不敬!”
钱勇显然并不清楚舒冉的身份底细,被这一声怒喝震得茫然地眨了眨眼。
寺丞,不就是个正七品的小官吗……
见有人出头,舒冉只冷哼了一声。
她直接将那张写满列式的桑皮纸转个方向,拿起炭笔在纸面上圈了三个数字:
“军器总账上,历年接收与原有库存相加,共计一千五百杆。”舒冉指着纸面,“领用簿上拨付给各营的相加,一共八百二十杆,核销册上报废的相加,一共三百四十杆。最后留在军器库里的结余,应当是三百四十杆。可如今总账上登记的实存之数,却只有二百杆。需要我给你演示是如何相加吗?”
她抬眸看向钱勇,“如果不需要,请问这一百四十杆的缺口,是从何处漏掉的?”
钱勇张着嘴,支吾了半天,额头上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没能憋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舒长儒将手中的报废核销册合拢,放回桌上。
“领用凭空无单,账目凭空少件。”舒长儒看向钱勇,目光发沉,声音也冷了下来,“既然账本对不上,那就查实物。核销册上白纸黑字记着,这几年报废了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那就请钱佥事带路开库,除了库里剩余的火铳外,本官现在要亲眼点验这些报废火铳的残件。”
钱勇额头的汗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回,回钦差大人的话……”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赔笑道,“那些报废的火铳,铁管子都烂得不成样子了。前阵子卫所里修补营房,打造农具,就将那些残铁全都回炉熔了,现下……实在拿不出原件来给大人点验了。”
陆骥听罢,冷嗤了一声:“钱佥事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他指着案上的册子,“兵部定下的章程,火器报废依损毁程度,优先拆解替用。真是朽烂到要回炉重熔,熔出的铁斤数与去向也当有所记录。这三百四十余杆火铳,难道每一杆都烂得连半个可用之件都拆不下来?全被你们一锅熔了,且在这册子上连半点拆解留用的记档都没有?”
钱勇深深低着头,双腿微微打颤,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后,舒长儒站起身来。
“既然残件看不了,那就先去点验剩下那二百杆火铳实物。钱佥事,请吧,带路开军器库。”
*
澄海卫军器库,厚重的包铁大门被推开。
借着手中提着的羊角灯的光,只见库房深处的兵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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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火铳。
钱勇走在前面,指着架子道:“钦差大人,这就是咱们卫所账面上结余的火铳。眼下快过年了,各营也没有需要取用的,二百杆都在这儿了。”
放眼望去,外层那些火铳被擦拭得颇为干净,铳管乌黑,隐隐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陆骥未置可否,他径直走上前,直接伸手从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杆。
然而,这杆火铳拿在手里,重量便觉不对。细看之下,铁制的铳管上已生了厚厚一层暗红色的铁锈,火门处的机括更是早被腐蚀,稍一用力触碰就会碎裂脱落。
钱勇顿时僵住了。
众人一言不发。
紧接着,陆骥又顺着底排和后排,接连抽出了十几杆,随意地掷在地上。伴随着几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无一例外,全是锈蚀严重,甚至铳管已经开裂的废品。
粗略扫去,这二百杆里,起码有三四十杆是连铅弹都无法填充进去的废品。
“账面上对不上,库房里还要拿这等废铁来充数。”陆骥转身看向钱勇,“钱佥事,你们卫所那些好铳,究竟去了哪里?”
钱勇双腿微微打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半点声音。
舒长儒抬了抬手。
几名随行的护卫立刻退了出去,将库房的大门掩上,远远地守在外头。
昏暗的军器库内,只剩下舒冉三人与钱勇。
“钱佥事,”舒长儒看着他,“你可知,本官此次南下,所为何事?”
钱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答道:“下官知道……是为了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
舒长儒点点头,“护送外使的安平驿驿丞被人杀了。是一击毙命,死于火铳之下,此事,你可知道?”
钱勇猛地抬起头,面色骤变,彻底慌了神,“大人,下官不知啊!这南境的卫所不止澄海卫一家,民间也偶有私造火器的亡命之徒,还有那群海商!那些……这,这命案,未必就与我们卫所失踪的火铳有关啊!”
“有没有关,等京城的旨意下来便知道了。”舒长儒神色平淡,“驿丞死于火器这道消息,本官已经命人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最多还有三日就能递到圣上面前。当今圣上最看重火器,如今军国重器外流,造下命案,还牵连到了刚与我大玄签订通商协议、进献了无数奇珍异宝的奥斯兰外使。你猜,陛下看到折子后,会如何?”
钱勇喘着粗气,双膝一软,扶住了一旁的兵器架。
舒冉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缓,循循善诱道:“钱佥事,真到了那时,雷霆之怒降下,谁也护不住你。我看你不像是那等敢谋逆叛国之人,想来也是被人胁迫,或是受了利用。与其死守着秘密,等着被下狱问责,当了别人的替罪羊,不如现在弃暗投明,将功补过。”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钱勇嘴唇发白,嗫嚅道。
舒长儒看着他,继续道:“此案了结,幕后之人被揪出来,本官保你不被牵连。若事情没成,本官也绝不会暴露是你吐露的消息。”
钱勇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那一堆生锈的废铁,又看了看面前的三人,几番欲言又止,最终,他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