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歇。
一行人勒马,停在永平州衙那两座威严的石狮子前。
“钦差礼部左侍郎舒大人在此!速去通禀你们知州!”陆骥朗声道。
守门的两名衙役闻言一惊,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奔入内堂通传。
不过片刻,但见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领着两名属官,步履匆匆地从里头迎出来。此人年约四旬,生得一副温文尔雅的面相,身上全无倨傲之气,举手投足间颇为谦和有礼。
众人翻身下马,陆骥大步上前,直接从怀中掏出兵部符验,连同舒长儒递过的敕书,亮在那人眼前。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番。面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显然早已知道有钦差南下查办外使失踪一案。他当即整了整衣冠,领着属官恭敬地长揖行礼:“下官永平知州林孟阳,见过钦差大人。诸位大人一路风尘辛劳,快请入内。”
“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是你递的折子报至朝廷的?”舒长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知州,问道。
林孟阳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应道:“正是下官。”
舒长儒点了点头,未再多作寒暄,大步跨入了府衙大门。
舒冉等人将手中缰绳交给衙役后,也跟随入内。
刚一进堂,舒长儒便直接道:“城外十五里的官道再往东的,有一处干涸暗沟,我们在那里发现了安平驿失踪驿丞的尸首,系火铳一击毙命。林知州,你即刻安排州衙的推官,带上仵作,由这位兵部差官引路,出城去验尸。”
听到“火铳”二字,林孟阳原本温和从容的脸色终于变了,眸光微动,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见舒长儒望过来,他忙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林孟阳当即招来推官,将事情交代妥当。
待那推官领着仵作与兵部差官匆匆出衙后,他又对舒长儒道:
“舒大人,不知诸位是否用过饭了?可需要下官命人先去后堂备些热乎的饭菜?再则,此案既牵涉到了火器,是否需要下官立刻派人去一趟澄海港卫所,将指挥使请过来回话?”
听到用饭二字,舒冉才发觉自己已饿得腹中疼痛,一阵阵泛酸水。
自清晨就着冷茶吃了些干粮,到发现尸体后一路奔波至此,早已是腹中空空,体力消耗极大。但若是派人去传唤,这一去一回之间,便等同于给卫所留足了遮掩准备的时间。
舒长儒与陆骥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三人对视了一眼。
舒长儒侧过身,目光落在舒冉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上,低声问道:“可还能撑得住?”
“我没事。”舒冉点头。
真要让她现在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只怕也吃不下去。
“好。”舒长儒转头看向林孟阳,淡淡地道,“不必叫他们过来了。你立刻去点二十名精壮护卫带刀随行,咱们现在就去卫所。”
林孟阳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文臣出身的礼部侍郎,行事竟如此雷厉风行,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不留。
但他并未多言,立刻躬身应道:“遵命,下官这就去安排。”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林孟阳便点齐了州衙里的二十名精壮佩刀护卫。
府衙门外,舒长儒、舒冉、陆骥三人,连同林孟阳以及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再次翻身上马,带着那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护卫,调转马头,直奔永平州澄海港卫所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纵马穿过喧闹的街市,径直向南面的大营疾驰。
越靠近海岸,地势便越发平阔。
舒冉在颠簸的马背上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鳞次栉比的飞檐屋脊,一片辽阔无垠的湛蓝毫无防备地撞入了眼帘。
那是海。
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拂,卷起她被汗水浸湿的鬓发。
那一瞬间,舒冉有些失神。
曾经的她是在内陆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的,此前从未到过海边。不久前,她还满心规划着,等将来找到安稳的工作,赚了钱还完助学贷款后,定要去看一次大海的波澜壮阔。
恍惚间,世事大梦一场。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以这般模样,在这等危机四伏的境地下,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海。
“呼——”
凛冽的海风顺着领口倒灌进来,胃里因为大半天未进水米而泛起一阵阵的抽痛,瞬间将舒冉飘远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她咬紧牙关,攥住缰绳。
周遭的喧嚣逐渐被海浪的声音吞没。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街两旁的商铺与百姓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兵营哨塔,以及钉满尖锐粗木桩的拒马。
一座森严的营寨大门已然矗立在了眼前,营门上方高悬的匾额上刻着“澄海卫”三个大字。
“什么人!军营重地,擅闯者死!”
未等众人策马靠近,营门前两排手执长枪的守军齐刷刷上前一步,锋利的枪尖在半空中交错,“咔嚓”一声,直接将去路死死封住。
那领门值守的百户抬眼看了看林孟阳,眼中并无多少畏惧之色,反倒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原来是林知州啊。还请知州大人恕罪,咱们卫所的规矩您是知道的,没有咱们指挥使大人的亲笔手谕,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我等也不敢擅自放行啊。”
自古武将跋扈,尤其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境,握着兵权的卫所将官,很多时候根本不将寻常的地方文官放在眼里。
“放肆!”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
陆骥猛地策马上前,身下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几乎要踏到那百户的脸上,逼得他连连后退了几步。
“我乃兵部职方司主事陆骥,奉命调查奥斯兰外使一案,现需清查贵卫武库册籍与实数。兵部勘合在此,即刻开库,不得有违!
陆骥从怀中掏出一份明黄的绢帛文书,将带字的那一面亮了出来。
那百户一听“兵部职方司”几个字,脸色瞬间变了。
职方司主事只是个正六品的小官,但职方司可是直接管着天下卫所兵马、武官考核调遣的实权衙门,可谓实打实掐着他们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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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百户还有些不敢置信,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细细辨认那勘合上的朱红大印。
舒长儒面色一沉,掏出了敕书,“本官乃礼部侍郎舒长儒,奉旨钦差,查办奥斯兰外使失踪一案,陛下特令我等便宜行事。凡涉案衙门,不得推诿阻挠。”
便宜行事,意味着此行的钦差有着生杀予夺之权,可直接调兵护卫,甚至是就地逮捕人犯。
那百户瞬间冷汗直流,强撑的底气顿时溃散,慌忙道:“快给钦差大人让道!”
交错的长枪瞬间撤去,厚重的营门被两旁的兵丁手忙脚乱地推开。
“大人恕罪,前天卫所刚封了官印,指挥使大人如今在家中准备过年事宜。卫所现由指指挥佥事钱大人负责,下官这就去堂里请钱指挥前来迎驾!”
说罢,他转身朝营内狂奔而去。
舒冉等人在营门外,静静勒马等候。
不过片刻,营内便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身着绯色武官常服的将领,领着七八名千户百户,急匆匆地从大营深处迎了出来。他人还未到跟前,便已远远地拱手抱拳,脸上堆起笑意,朗声道:
“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
皇宫。御书房内。
腊月二十七,按着大玄的祖制,是天子御笔写“福”字,赏赐朝臣以示恩宠的日子。
皇帝靠在明黄软榻上,伸手按了按有些发紧的眉心。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刚刚入内请安的二皇子。
“老二,你来了。”皇帝指了指御案,语气里透着几分随和与疲态,“朕昨日连着写了十几张,今儿个这手腕酸沉得厉害,头也有些发昏。剩下的这些你来替朕写了吧。”
二皇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能替父皇分忧,是儿臣之福。”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却没有用内务府早就备好的红纸,而是转身从随侍太监捧着的锦盒里,亲手取出一卷纸,徐徐铺陈在宽大的紫檀案面上。
那纸张比寻常的红纸厚实许多,朱红为底,里头细密地嵌着碎金箔,隐隐勾勒成霞光纹样,一看便非凡品。
“父皇,”二皇子一边用镇纸抚平纸张的边角,一边笑着回话,“这是前几日舅舅送来的流霞笺。今日既是替父皇代笔赐福,拿这纸来用正好。”
皇帝摇头失笑,“江家的人啊,就是讲究。都随你吧。”
说罢,他端起茶盏,看着二皇子在那张流霞笺落笔,忽而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了几分怀念:
“看你摆弄这些纸墨,朕倒记起你七八岁的时候。那会儿朕问你,将来长大了想做什么。朕记得你当时说,想做个名满天下的书法家。你还说将来要云游四方,踏遍大玄的名山大川,把自己的字留在每一处古迹。”
二皇子提笔蘸墨,嘴边浮起一抹略带羞赧的笑。
“父皇怎么还记得这些童言无忌。儿臣那会儿年纪小,太贪玩了,不知道替父皇分忧。”
“呵呵。”皇帝笑了笑,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