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婆娑,碎银铺地。
容祈立在偏厢门前,想着温尧额头上的淤青。
阿宁生气了?
他蹙眉凝思,百转千回,却如雾里看花,阿宁待人接物从容有度,喜怒不形于色,温尧究竟说了什么惹得阿宁动怒?
想不通。
越想不通,心口便越是闷得发慌。
叶无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夜深了,诸位歇息吧,熬坏了身子,明日多添一个病号,可不划算。”
闻言,墨宝通抱臂倚在廊柱上,鼻间轻哼,“哼,算你考虑的周全!”
赵忘尘摆了摆手,环顾院中几人,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我家地方小,墨家丫头,你住主屋,离宁丫头近,夜里有个什么事也方便照应,我和老叶住东厢房。”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容祈与温尧,眉梢微挑,“容祈,温尧,你二人住竹林后头的北厢房,沿着那条碎石小径走到底便是。”
墨宝通干脆利落,转身便往主屋去了。
赵忘尘与叶无忧一前一后,踩着满地月华,往东厢而去。
小泥炉里炭火毕剥的轻响,温尧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坐在炉前,手中蒲扇轻摇,扇得炉火明明灭灭,额上青紫淤痕愈发触目惊心。
容祈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夜里,猫儿活跃起来,踩着瓦片无声地掠过墙顶。
碎石小径蜿蜒入林,月光被竹叶筛得细碎,洒在脚下,斑驳陆离。
北厢房隐在竹丛深处,不大,推门进去,陈设简朴,只有一张土炕,窗棂糊着泛黄的桑皮纸,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容祈合衣躺下,枕着手臂,盯着房梁上斑驳的树影。
心事重重,如潮翻涌,辗转难眠。
温尧额上那片青紫,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正思忖间,木门被推开。
温尧迈步进来,掩上门,径自走到土炕另一边,解下外袍盖在身上,而后,躺了下去。
屋内安静,容祈翻了个身,侧过头。
温尧闭目仰卧。
容祈调整了呼吸,压下心中烦乱,尽量让语气足够平和。
“温尧,你与阿宁,相识很久了吗?”
温尧:“啊。”
一个字,不冷不热。
容祈:“阿宁生气了?”
温尧:“……”
容祈追问不舍:“你惹她了?”
温尧:“……”
容祈攥了攥被角,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不想想法子哄她开心?”
温尧终于开口了:“发疯别带上我。”
容祈:“……”
他盯着温尧的背影,满脑子困惑如同乱麻,理不出头绪。
这回答是什么意思?
阿宁生气是件很可怕的事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浸染开来。
窗外竹叶沙沙,风过处,似有若无地送来更夫的梆子声。
容祈盯着房梁,心中念头翻来覆去,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雀,扑腾着找不到出口。
想不明白。
他忍不住又开口问:“你……不喜欢阿宁吗?”
炕那头,温尧的呼吸顿了一瞬:“……与你无关。”
容祈心中一动,恍然道:“那就是喜欢了,你喜欢她,又惹她生了气,便该想法子哄她,做什么不去哄?”
温尧:“你想死,我不拦你。”
容祈:“……”更听不懂了。
他想再问,却听温尧冷冷丢来一句:“闭嘴,吵死了。”
容祈:“……”
他闭上了嘴,眼睛却依旧睁着,望着被月色浸染得朦胧的窗纸,心中千百个念头纷至沓来,理不清,剪不断。
竹林里传来夜鸟的啼鸣,幽幽咽咽。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容祈合上眼,沉入乱梦之中。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光越过竹梢,透过窗纸洒进来。
容祈醒来时,温尧已不在炕上。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披衣推门。
院子里已有了人声。
墨宝通端着一盆温水从厨房出来,脚步轻快,见容祈站在北厢房门口,遥遥喊了一声:“愣着做什么?灶上有粥,自己去盛!”
容祈应了一声,洗漱过后,便进了厨房。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火光正旺,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浓郁。
温尧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泥炉前,手中蒲扇不疾不徐,扇着炉火。
赵忘尘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路过容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多吃些,今日有的忙。”
叶无忧不知躲到何处偷闲,不过,这一切与他却无太大关系,躲了也就躲了。
这一日里,一切都围着偏厢转。
墨宝通进进出出,端水送药,换衣拭汗,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一会儿数落叶无忧躲清闲不见人影,一会儿又嫌温尧煎药太慢。
温尧依旧守在小泥炉前,蒲扇轻摇,目不斜视。
赵忘尘偶尔掀帘进屋,坐在榻边的小凳上,陪着宁安说几句话。
宁安靠在枕上,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比昨夜好了些,听赵忘尘絮叨,偶尔弯一弯唇角,浅浅地笑。
然而,除了叶无忧,容祈也不见了。
墨宝通第三次从偏厢出来时,环顾院中,奇道:“那个头上有莲花的呢?怎么一早上没瞧见?”
赵忘尘从主屋里探出头来,扫了一圈院子,也纳闷:“方才还在劈柴……”
温尧眼皮都没抬,淡淡道:“在厨房里”
墨宝通将信将疑,走到厨房边往外张望,果然瞧见容祈,靠着老腔坐着,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怎么了?”墨宝通回头问。
赵忘尘叹了口气,“……他心里那道坎,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
墨宝通沉默了,她虽不知全貌,也隐约感受到了什么,但嘴上依旧不饶人:“那也不能干坐着不干活啊!”
赵忘尘摆摆手:“由他去吧。”
厨房里,容祈思绪纷乱。
昨夜,温尧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话里藏着的意思,他听不明白,却隐隐觉得不安。
温尧与阿宁是旧识,相识多年,情分深厚,他额上那片青紫,是阿宁罚的。
容祈不敢往下想。
是自己害得阿宁生病,阿宁若见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像对温尧那样?
昨夜他就不该跑出去,不该让阿宁陪他坐在竹林里吹冷风,不该只顾自己难受,忘了她穿得单薄。
赵前辈骂得对,他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混账。
可,即便如此,容祈还是想见宁安。
想见阿宁,怕她生气,又不能不让她生气。
灶膛中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
容祈蹲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根柴火,怔怔地望着明明灭灭的炭火,一动不动。
“添柴了,发什么呆呢?”
墨宝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大步走进厨房,一把夺过容祈手里的柴火,利落地塞进灶膛。
容祈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却不知该做什么,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墨宝通瞥了他一眼,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到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摇了摇头,拿起灶台上的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塞进容祈怀里。
“你去给宁安送饭。”
容祈一怔:“我?”
“不是你难不成是我?”墨宝通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自己端起另一碗粥,往嘴里扒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我快饿死了,我要留这儿吃饭,快去吧,粥凉了不好喝。”
容祈端着粥碗,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偏厢走去。
偏厢的木门近在眼前,他站在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推开。
心跳得厉害。
万一阿宁见他便生气怎么办?万一阿宁不想见他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牙关一咬,推开了门。
光涌进去,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
宁安靠在枕上,青丝散落,双眼清凌如旧,正望着他。
容祈端着粥碗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雨打湿了的雀鸟,蔫头耷脑,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宁安心中了然,暗暗叹了口气。
若他有赵叔那只灰猫一样的耳朵和尾巴,此刻怕早已耷拉到地上去了。
“讨容之战”的真相,于他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十八年来赖以支撑的信念轰然崩塌,哪是一夜之间便能缓过来的?天可怜见的。
容祈端着粥,走到床边,在小凳上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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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将粥碗搁在床头矮几上,拿起勺羹舀了一勺,递到宁安嘴边。
粥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
宁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偏过头去,“太烫了。”
容祈愣了一下,随即将勺子收回来,放在唇边,轻轻地吹,吹了好一会,才重新将勺子递到宁安嘴边。
宁安张嘴,含住勺羹,米粥温热适口,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她满意地咽下去,嘴角微微弯了弯。
容祈见状,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地吹。
一勺一勺,吹吹又喂喂。
宁安安静地张嘴、咽下、再张嘴,乖顺得像只猫。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容祈将空碗放回床头矮几,然后,他便不知该做什么了。
手放下来,搁在膝上,十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遮住了那双发红的眼眶。
宁安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他。
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以及睫毛上渐渐凝聚的晶莹。
一滴。
两滴。
泪珠无声滑落。
宁安瞳孔微缩:“!!!”
他哭了?
她也没说什么狠话啊!
容祈抬起手,抬手轻轻擦泪:“阿宁……我没事,你莫要担心。”
宁安:“……”这叫没事?
容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宁安的视线,眸中水光潋滟。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身边从不缺朋友,更不缺陪伴在侧的人,那晚在竹林里你说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
“我又害你生了一场病,我……我实在没有脸面求你记着那些话,你将那晚的事忘了,也是应当的。”
说到最后,容祈声音已然哽咽,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又挂满了细碎的泪珠,将坠未坠,勾得人心疼。
宁安靠在枕上,听完这番话,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人,心中情绪翻涌,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想气,又觉得无从气起。
这叫什么?
求可怜?以退为进?
明明句句都在自贬自轻,偏偏字字都往人心窝里戳。
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儿,蹲在你面前,可怜兮兮地舔爪子,让你觉得,不把它抱起来哄一哄,便是天大的罪过。
这位容家质子,何时变得如此……如此……
容祈见宁安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心中愈发委屈,眼中水光更盛,却偏要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活脱脱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阿宁,我知晓我没有身份对你说这些话。”
他抬起眼,眼中水雾之下,是燎原的暗火,“但我真的很讨厌温尧。”
宁安怔了一瞬,随后,她笑了,唇角弯起,带着几分无语。
原来,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宁安歪了歪头,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容祈脸上,声音清凌凌的。
“容祈,温尧逾了矩,你……是不是也有些得寸进尺了呢?”
容祈瞳孔骤缩,浑身一震,他愣住了,红着眼眶,微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安看着他这模样,不为所动。
“我说过,你可以暂时把我当做你的‘意义’,却没说过,你可以把我视作你的所有物。”
容祈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我没有吗?
他想起昨夜在偏厢门口,他拦着温尧不让进,是因为什么?
因为温尧是大夫,他不是,因为温尧能诊脉,他不能,更是因为温尧认识阿宁比他久,他不甘心。
他确实将宁安当成自己的了。
容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搁在膝上,微微发颤。
是了,他就是这样的。
他算个什么东西?
容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随后抬眸,望着宁安。
“是,是我得寸进尺,是我将你理所应当地想成我的所有物了。”
宁安微微挑眉,审视着他。
容祈滑下小椅子,双膝贴地,跪在榻前,仰起头。
“阿宁,你罚我,怎样罚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