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厢内光线被窗纸滤得温软,落在宁安微微歪着的面庞上,如月笼纱。
她靠在枕上,垂眸看着跪在榻前的容祈。
半晌,宁安抬了抬手,指尖朝门口的方向漫不经心地一扬。
“去,把鸡毛掸子拿来。”
容祈怔了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墙角矮几上,斜斜插着一柄鸡毛掸子,藤柄竹节,尾羽蓬松,是赵忘尘平日扫灰用的工具。
他膝行过去,捧起鸡毛掸子,又膝行回来,双手呈上。
“阿宁。”
宁安接过鸡毛掸子,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不错,好用。
宁安乜容祈一眼:“衣裳,撩起来。”
容祈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一瞬,随即,从耳根到颈侧,血色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他咬了咬下唇,手探到腰间,解开了外袍的系带。
衣带松落,衣襟散开,露出里衣素白的领口。
容祈顿了顿,又去解里衣的系带。
宁安不言不语,挑起鸡毛掸子,抵住了容祈的后腰。
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进来,容祈浑身一颤,膝头在地砖上微微挪了半寸。
“阿宁……”他的声音哀求,却不像是求宁安停手。
宁安手上使了几分力,藤柄压着他的后腰,迫得他将腰塌下去。
“自己数着。”
话音未落,藤柄扬起,破风声极短极轻,落在容祈的脊背上。
“一。”
容祈的声音从喉咙里颤出来,却不似疼的。
藤柄又落。
“二……”
第三下落在肩胛之间,容祈的身体晃了晃,膝头在青砖地面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他攥紧了膝上的衣摆,唇却微微张开,呼吸乱了方寸。
宁安的力道拿捏得极准,三分疼,七分麻,似细雨打在肌肤上,酥凉余韵不停,顺着脊椎钻进骨头缝里。
“五……”
容祈的额头抵上了青砖地,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攥着衣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十……”
调子餍足。
宁安停了手,将鸡毛掸子搁在枕边,微微喘了口气。
到底还在病中,略动一动便觉气促。
她靠在枕上,垂眸看着跪伏在榻前的人。
容祈慢慢抬起头来,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唇被自己咬得殷红。
可,那双含着泪的眼,火琉璃般的亮。
“阿宁,够了么?”
宁安看着他这副模样,愈发不解。
这人挨了打,怎么反倒像得了糖的孩子?这对吗?
她偏过头去:“你自己觉得够了?”
容祈膝行半步,靠近榻边,银莲轻轻抵在宁安搁在被子手上。
“不够,阿宁,不够。”
宁安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那你想要多少?”
容祈抬起头,用双红透了的眼睛望着宁安,烧着暗火,贪婪的,却又无比虔诚。
“阿宁想给多少,我便要多少。”
宁安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容祈的额头,将他的脸推远了些许。
“贪心。”
容祈被她推开,却笑得愈发粲然。
“阿宁,你肯罚我,我很欢喜。”
宁安睨他一眼:“挨打还欢喜,你是傻了不成?”
“不一样,”容祈摇头,“旁人罚我,是厌我恨我,你罚我,是你不肯舍弃我。”
宁安怔了怔。
脚步声接近,青银鸢中气十足的吆喝声是先于她进房里的。
“宁安啊,我带来了这个月的……”
声音戛然停在门外。
屋内。
容祈跪伏于榻前,衣襟散乱,宁安坐在榻上,谁也没来得及动。
木门被推开。
“……账……本。”
青银鸢一脚跨进来,怀里摞着半人高的账册,嘴里还衔着最后一个字。
然后,这个字就死在了她的舌尖上。
她的左脚钉在门槛内,右脚还在门槛外,从脚底到发梢,一寸一寸地石化。
好家伙,翻倒的小凳,散落的衣带,伏跪的小郎君,背上还带着红痕!
青银鸢的嘴张开,“哇!”
账册从青银鸢臂弯里崩塌,一本接一本砸在地上,她猛地转过身去,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哎呀长针眼了!长针眼了!”
青银鸢撞出门框,反手将门“砰”地带拢,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胸膛剧烈起伏。
玉燕姐姐啊,你闺女玩的这么花吗?
院中。
赵忘尘端着半碗残茶从东厢房踱出来,见青银鸢这副见了鬼的模样,眉头一拧。
“你不是要和宁丫头商议无忧会吗?这么快出来了?”
青银鸢猛地抬起头,“我倒是希望里面没那么快。”
赵忘尘:“???”手里的茶怎么突然不香了???
厢房内。
宁安收回目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容祈,将枕边的鸡毛掸子往矮几上一搁。
“还不起来?”
容祈慢吞吞地起身,低着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
外袍系好,他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宁安靠在枕上,看容祈慢条斯理地整理仪容,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惩罚容祈,竟是有些上瘾的。
宁安别开眼,耳根有些热。
容祈整好衣冠,走到榻边,俯身将那把歪倒在地的小凳扶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回原位,又伸手将被角替宁安掖了掖。
“阿宁好生养着,我先出去了。”
宁安没看他,“嗯哼~”
容祈瞧宁安,感受到眼前人心情似乎不错,唇角微弯,满意地转身朝门走去。
木门被推开,天光乍泄。
院子里,青银鸢还靠在门板上,见容祈出来,她顿时感觉自己应该很忙。
赵忘尘端着半碗残茶站在几步之外,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目光在容祈身上上下扫了一遭。
不对劲,少年衣冠齐整,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慌乱之色。
不,非但不见慌乱,反倒像是……容光焕发?
赵忘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容祈踏出门槛,朝青银鸢拱手行了一礼,动作端方,姿态谦和,礼罢,又转身朝赵忘尘拱手一礼,同样恭谨。
两个礼行完,容祈直起身,迎着二人神色各异的目光,粲然一笑,而后,径直朝院子角落的柴堆走去,挽起袖子,干活。
“咔嚓”一声,圆木应声裂成两半。
劈柴的架势,比昨日利索了不知多少倍。
青银鸢与赵忘尘面面相觑。
“年轻好啊,有的是力气。”青银鸢不由得调侃。
赵忘尘:“……”
说罢,青银鸢推开厢房门而入。
门口,账册散落一地。
青银鸢弯腰将账册一本本捡起来摞好,抱在怀里。
“好侄女,”青银鸢将账册往宁安的榻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光天化日的,也不闩门。”
宁安眨眨眼,若无其事道:“我罚他呢。”
“罚?”青银鸢瞪圆了眼,“我瞧他那模样,可不像挨了罚的,倒像是领了赏。”
宁安面不改色,抬眼看向青银鸢,“师父来我这,应当还有些别的事吧?”
青银鸢清了清嗓子,从那一摞被放在榻上的册子里掏出一本,翻开,搁在膝上。
“赫连家和慕容又闹起来了,争的是南熏那条新辟的商道,双方互不相让,朝廷的意思是,中州商道本就归我们管,他们才不掺和,这是在把锅往我们头上扣。”
她一边说,一边从账册堆里抽出另一本薄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过去。
“这两家,一家是中州老牌的赫连家族,一家是中州新兴的慕容家族,都不好得罪。”
宁安接过册子,一目十行地扫过,沉吟片刻。
“商道一分为二,东段归赫连,西段归慕容,各走各的。另外定一条规矩,凡无忧城辖下的商道,所有承运须向城主府报备,抽少半成为厘金,充入城中公账,年末将由此得来的利钱,一半献给朝廷,谁也不吃亏,谁也别想独吞。”
青银鸢听罢,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这法子好!既给了面子,又立了规矩,做的利钱献给朝廷,令他们不敢多语,还能多一笔进项,一举四得啊!”
宁安微微一笑,将册子递回去。
青银鸢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满意,又接连说了几桩事。
宁安一一作答,或裁或减,或调或拨,条分缕析,干净利落。
说到最后,青银鸢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膝上那摞厚厚的账册一股脑堆到宁安榻边的矮几上。
“承诺你的事这就来了。”她拍了拍最上面那本靛蓝封皮的册子,笑意盈盈,“喏,无忧城最近半个月的账本,还有几桩要紧事务的文书,都在这里了,其余琐碎的,我会让金不换定时送来。”
宁安看着那摞半尺来高的账册,眼皮跳了跳。
青银鸢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些往来书信、分舵呈报、盟约副本……待你搬进城主府,一并给你送去。”
宁安伸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入目便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收支明细、往来账目、人丁调配,罗列得清清楚楚,半分不含糊。
她合上账本,幽幽叹了口气:“半月就如此多了……”
青银鸢见她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尖,幸灾乐祸之意溢于言表。
“这就叹息了?还有件大事没同你讲呢。”
宁安抬眼,她这位十八姨母喜上眉梢,心中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两月后,便是五年一度的无忧会了,我呢,可是要偷闲去的,这桩事,便一并交予你了。”
宁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无忧会。
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无忧会,全称是无忧盛会,初创之时不过是庆祝无忧城位居江湖第一城的庆典,小打小闹,摆几桌酒,搭个擂台,热闹一两日便散了。
可后来,各方势力纷纷加入联盟,与会之人越来越多,排场越办越大,硬生生从一场城庆,演变成了名动整个武林的大会,五年一办,届时,天下武林各方势力皆会来贺。
鱼龙混杂,盛况空前,这哪里是什么大会,分明是一锅煮得滚沸的粥,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里丢。
事务的一应安排,须得根据各门各派之间的亲疏远近,恩怨情仇进行适当的调节,座次怎么排?谁与谁不能挨着?谁与谁必须分开?光是这一项,便足以叫人头疼欲裂。
更遑论大会的流程,从迎宾、宴饮、论武、盟誓到送客,每一环都不能含糊,每一样都要体现无忧城作为武林第一城的地位,不能寒酸,不能掉价,不能丢面子,更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除此之外,还有各方宾客的住处安排、随从的安置、饮食的调度、安防的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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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一样办得不好,都是落人口实的把柄。
总而言之一句话:费力,事多,更磨人。
一桩麻烦事,一桩谁都不想接的烫手山芋,她这位好姨母倒是甩得潇洒,连锅带盆,一股脑扣在了她脑袋上。
青银鸢越想自己可以逍遥自在一段时日,便越是开心,脸上笑意怎么都憋不住。
“现下整个无忧城你说了算,费心了啊,乖侄女。”
宁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青银鸢权当没瞧见,站起身理了理裙裾,作势要走。
“师父。”宁安忽然开口,“简行何时回城?”
她已经盘算好了,简行是无忧城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又是大城主叶无忧唯一的亲传弟子,身份够、分量足、人缘好,若有她回来搭把手,这无忧会之事,不成问题。
青银鸢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一眼,笑容忽然变得微妙起来:“简行嘛……她此去,是为了办些自己的私事。”
宁安心头一沉。
青银鸢:“估计没两个月,回不来。”
宁安:“……”
好极了,指望不上。
问题来了,宁安一个空降的弟子,入门不过数日,便要来管无忧城的事务,还是操办无忧盛会此等大事,老的、少的,定然有人不服,若没有人从旁协助,做起事来便会处处掣肘。
青银鸢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我会派金不换帮你,他为人机灵,办事妥帖,城中大小事务都熟得很。”
宁安沉吟片刻,脑中快速过了一遍无忧城中可用之人的名单,金不换确是个能干的,但还不够,他管账是一把好手,论威望却不足以服众。
她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
“除了金不换,我还想要一人。”宁安抬眼。
青银鸢挑眉:“哦?谁?”
宁安:“谢不臣。”
青银鸢的笑容凝了一瞬。
谢不臣,此人是叶无忧早年捡回来的孩子,来历成谜,师承不详,一手软剑使得出神入化,又学了青银鸢的轻功,无忧城年轻一辈中,除简行外,便数他的信众最多。
可,此人有个毛病。
傲。
傲到了骨子里。
除了简行,谁都看不上。
平素独来独往,寡言少语,与人相交从不肯多说半句废话,若有人贸然凑上去,他便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江湖上提起无忧城谢不臣,用的便是“傲”字。
青银鸢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你倒是会选,谢不臣在小一辈里的确是除了简行之外信众最多的,可他那个人,未必会听你的。”
宁安:“要的就是他傲的名气,若能让谢不臣助我,无忧城的年轻一代自然会服我,老一代那几人心中也会动摇几分,加上师父与赵叔从中斡旋,不服者便会更少。”
她顿了顿,眼底狡黠:“届时,再把闹得最欢的那位挑出来,揍一顿,不服也能给他打成服的。”
青银鸢作势擦了擦额头,干笑:“还真是……简单粗暴。”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那几个素来爱挑事的老家伙里头,谁会先撞到这丫头的刀口上,怕是要倒霉了。
也罢,让他们吃些苦头也好。
青银鸢浅笑:“事儿也交代完了,你先瞧着账本,关于无忧会的一应事宜,金不换自会来寻你细说,你且先好生养着,待身体好些,便搬入城主府,处理事务也方便些。”
宁安点头:“好。”
全部交代完,青银鸢欣然离去。
院中,劈柴声清脆,一下接着一下。
宁安隔着窗纸望向那道模糊的影子,深吸一口气,将矮几上最上面那本账册摊开来,随后,摸到枕边的青色包裹,掏出沉木玉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偏厢的木门便再没怎么阖上过。
金不换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手里不是捧着厚厚一摞文书,便是提着几包补气养血的药材,进门先朝宁安恭恭敬敬行个礼,将文书往案上一放,便开始汇报城中大小事务。
分舵人事、商道厘金、盟约续订、库房修缮的用度审批,桩桩件件,细碎繁杂。
宁安靠在榻上,面前摊着三四本账册,左手翻页,右手拨算盘,一边听金不换说话,一边在账目上圈圈点点,偶尔开口问一两句,句句切中要害。
金不换初时还有对宁安有试探之意,两日后便彻底服了气,回报得愈发详尽。
而容祈,则像是长在了这间偏厢里。
他天不亮便起身,先去灶房烧水煮粥,再将煎好的药端到宁安榻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下。
喂完药,容祈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替她磨墨、铺纸、递笔,偶尔,宁安算账算得久了,容祈会伸手将账本从宁安面前抽走,换上盏温热的红枣茶。
“阿宁,歇一歇。”
宁安瞪他,容祈便把茶盏往她手边推近半寸,双眸睛清清润润的,好看得叫人发不出火来。
宁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枣香浓郁,甜丝丝的。
一回,墨宝通撞见这光景,站在门口看了半晌,啧了一声,扭头便走,嘴里嘟囔着:“可怕的男人。”
日复一日,整整三日过去。
到了第三日傍晚,宁安已能自己下床走动。
她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搁回案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晚风裹着竹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残阳如血,竹影一片金红。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去拜访那位“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