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厢的木门从里头拉开,温尧迈步出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院内几人同时抬头。
“如何?”赵忘尘抢上前一步。
温尧:“寒邪入体,引动了经脉中的旧伤淤堵,好在发现得及时,已用银针将寒气暂时压了下去,需要时日恢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向赵忘尘。
“这是药方,需现在就去抓来。”
赵忘尘接过方子,展开扫了一眼,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去。”说罢,便转身要往外走。
“且慢。”温尧伸手拦住他。
赵忘尘脚步一顿,回头看温尧。
温尧的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回赵忘尘脸上。
“不知赵长老这里可还有空房?姑娘这病需养上一段时日,身边得有人照应,汤药火候、饮食起居,样样马虎不得。”
“温郎中多虑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
容祈从石阶上站起来,“叶城主已寻了女弟子前来照料阿宁,人就在路上,不劳温郎中多费心神。”
温尧缓缓转过身来,对上容祈的目光。
一个立在阶下,一个站在阶上,隔着三步青石地。
“公子想得太多。”温尧唇角微微勾起,眸底晦暗,“我难道不知男女大防?我留在此处,是为姑娘煎药。煎药火候,多一刻则药性燥,少一刻则药力不足,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些门道……”
他顿了顿,眼睫微垂,眼下泪痣愈发清晰。
“他人可不知。”
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容祈懂了,他就是那个“他人”。
温尧轻轻“呵”了一声,“况且,公子有何资格陪在姑娘身边呢?”
一剑封喉,容祈的脸色骤然白了。
“温尧!”
赵忘尘厉声喝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看看容祈,又看看温尧,两个年轻人之间那股子暗流涌动的劲儿,它怎会看不出来。
可,他现在没工夫管这些。
“你们两个都给我消停些!”赵忘尘一把将药方揣进怀里,抬脚就往院门走,“天塌下来也得先给丫头抓药!”
话音未落,人已到月门前,伸手去拉柴门。
“吱呀——”
门轴呻吟,一张脸险些撞上赵忘尘的胸口。
玄衣马尾,正是墨宝通。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照面惊得退了半步,待看清来人,连忙抱拳行礼:“赵长老!”
赵忘尘认出来人,紧绷的神色稍稍松了半分,“是宝通啊,宁丫头交给你了,酬谢不会少的,快进去吧!”
“好,您忙。”墨宝通侧身让开道。
赵忘尘脚下一点,身形掠出数丈,转瞬便消失在竹林小径的尽头。
墨宝通跨进院门,然后,她就看见了院子里的阵仗。
石亭里,叶无忧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只空酒碗,神情木然。
石阶上下,两个年轻男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眼眶泛红,一个唇角噙着冷笑。
墨宝通左右看看,没多问,径直走到叶无忧面前,抱拳道:“叶城主,宁姑娘在何处?”
叶无忧抬起眼皮,朝偏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墨宝通点头,转身朝偏厢走去。
经过石阶,她听见身后传来了争执声。
墨宝通的脚步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推开偏厢的木门,屋内的光线昏昏沉沉。
墨宝通关上门,走到榻边,低头望过去。
榻上,宁安蜷在被褥里,面色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贴在鬓边,两颊烧着不正常的潮红。
昨日在天门里,这姑娘还是副从容模样,木人拆得干净利落,速度奇快,何等意气风发。
如今,却病成这个样子。
墨宝通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宁安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咬了咬下唇,起身去寻铜盆与布巾。
屋外,争执声不断。
“……姑娘身边留谁不留谁,轮不到公子做主。”
“那你又凭什么做主?”
“砰!”
墨宝通一把推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吵个大头鬼啊!”
她往台阶上一站,双手叉腰,“病人需要安静,懂?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容祈的嘴唇动了动,闭上。
温尧垂下了眼帘,也闭上了。
墨宝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开始指点江山。
“你,”她指向温尧,“温郎中,快去准备煎药!”
温尧:“……”
“你!”墨宝通又指向叶无忧,“叶城主,你脚程快,去成衣铺买几身女儿家的衣裳回来,从里到外都要。”
叶无忧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身形一晃掠出了院墙。
“还有你!”墨宝通的目光落在容祈身上。
容祈抬起头。
“头上有莲花的,你去厨房烧热水,越多越好,再去寻些干净的布条,软布最佳,找不到就去找赵长老的灰猫,那只猫最爱叼着布条了。”
得到命令的容祈转身就走。
墨宝通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各司其职,才放松下来。
她转身,回到偏厢,关好门,走到榻边重新坐下。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良久,赵忘尘回来了,怀里揣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往温尧面前一搁,喘着粗气问:“够不够?”
温尧拆开纸包逐一验过,点了点头:“够。”
小厨房里,灶膛的火光映在容祈脸上,明明灭灭。
他将劈好的柴一根一根塞进灶膛,锅里的水渐渐热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水泡。
偶尔,他拎着几根劈好的柴走到厨房门口,往院角的方向扔过去。
柴火落在温尧脚边,溅起几点尘土。
温尧头也不抬,坐在小泥炉前,手里摇着蒲扇,眼睛盯着药罐口冒出的白气。
两人谁也不说话。
日光从东边爬到西边,叶无忧手里拎着几个布包,搁在偏厢门口,喊道:“墨家丫头,衣裳买回来了。”
墨宝通开门取了进去。
喂药、擦身子、换衣裳……
一整天,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墨宝通把能做的都做了,只是每忙完一阵,歇口气时,看着宁安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的火就往上窜一回。
好好的姑娘家,昨日还活蹦乱跳的,今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越想越气,出去换水时撞见叶无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叶城主,您也是长辈,就没想到山间风凉,提醒姑娘多加件衣裳?”
叶无忧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挨训。
墨宝通“哼”了一声,端着铜盆就走。
入夜。
偏厢里点起小小的油灯,墨宝通守在榻边,支着下巴,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
忽然,她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低头一看,宁安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你醒了!”墨宝通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困意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宁安的目光有些涣散,缓了好一会儿,才聚拢起来。
她低头看清自己身上换过的干净衣裳,又瞧见了墨宝通脸上毫不掩饰的欣喜,明了。
墨宝通是被请来照顾自己的。
“劳烦姑娘了,多谢你。”
墨宝通连连摆手:“哎呀不必客气,我说过我会来找你的,没想到这么快,可见你我缘分未尽。”
宁安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她偏过头,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问:“现在过去几时了?”
“不多不多,一个白天而已。”墨宝通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嫌弃,“你是不知道外头那几个男的,没一个省心的,你都这样了,那个温尧和那个头上有莲花的还在那儿,像斗鸡似的吵吵吵个没完。”
宁安眨了眨眼,眸色微变:“温尧?他入了无忧城?”
墨宝通点了点头:“他啊,入无忧城也有五六年了吧?听你的语气,你们是旧识?”
“识得。”宁安淡淡道。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墨宝通,“墨姑娘,能否帮我唤他进来?”
墨宝通干脆利落地站起来:“自然可以你刚醒,有什么话往短了说,别累着自己,还有,记得让他替你诊一诊脉。”
宁安:“谢谢,麻烦了。”
墨宝通笑笑,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要是敢跟你吵,你喊我,我把他踹出去。”
宁安点点头:“好。”
墨宝通推开偏厢的门,走进了院子里。
夜微凉,月色铺了满院。
石亭里,叶无忧和赵忘尘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沉默着。
院子角落,小泥炉里的炭火还亮着,温尧坐在炉前,手里拿着药碾,一圈一圈地磨着细碎的药材。
正屋门口的石阶上,容祈席地而坐,背靠着门框,头微微低垂,看不清神情。
墨宝通走下台阶,来到到温尧面前。
“她醒了,想见你,进去别忘了给她把脉。”
温尧放下手中的药碾,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药粉,朝墨宝通微微颔首:“辛苦墨姑娘。”
说罢,他转身朝偏厢走去。
一双脚从身侧迈过去,容祈猛地回过神,腾地站起来,几步上前,横身拦在了偏厢门前。
“你要做什么?”容祈的声音低哑,却硬得像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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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尧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与你无关。”
墨宝通翻了个白眼。
又来了。
她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容祈的手臂拍开。
“你发什么疯?宁姑娘醒了,要见温尧,这是宁姑娘自己的意思,再说了,温尧是郎中是大夫,进去给姑娘诊脉,天经地义,你拦什么门?傻*!”
容祈怔在原地,手臂僵在半空。
是啊,他凭什么拦?
温尧是大夫,他不是。
温尧能诊脉,他不能。
昨夜,宁安陪他坐在竹林里,听他诉苦,最后病倒了,而他呢?
他只会坐在台阶上伤春悲秋,像一个没用的废物。
容祈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攥紧。
他才是那个幼稚鬼。
温尧见他愣在原地,想拦又不敢拦的模样,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轻蔑,随后,她从容祈身侧绕过,推开偏厢的木门,迈了进去。
容祈站在原地,望着关上的门,神色愈发暗淡。
屋内。
温尧走到榻边,拽过小凳上坐下。
他朝宁安微微一笑,温润而克制。
“姑娘,把手给我,先诊脉。”
宁安没有伸手。
她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温尧,目光清凌凌的。
“阿尧,好久不见。”
温尧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搁在膝上。
“是啊,好久不见。”温尧的声音有些涩。
尘封多年的罐子被突然打开,不知该如何自处。
“还记得幼时,在阁中的机关房里,您蹲在房梁上拆阁主心爱的机关鸟,阁主追着您骂了三条走廊。”
宁安的唇角弯了弯,眼底漾开浅淡的笑意:“那只鸟后来是你装回去的?”
“是。”温尧也笑了,“我装了三日,发现少了两枚机括,又花了好大力气找不知掉到哪里的机括,这才装了回去。”
“你从小心就细,师父总夸你。”宁安轻声道,“我还记得你,你似乎不喜欢煎药。”
温尧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膝头的布料:“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您嫌药苦,不肯喝,我也就跟着,不太喜欢煎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千机阁的旧事被一页页翻过。
机关房里的墨香,后山的竹林,夏夜的萤火虫,冬日里围着火炉,听师父讲江湖的故事。
那时,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看得见底,缺幸福着。
佳人在身侧,触手可及。
温尧的眼神变了,不止温润,更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向前挪了半寸。
“姑娘,这些年,我不在您身边,您便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
“温尧。”
宁安的声音陡然发冷,她盯着温尧,不,是审视着。
温尧的手指一僵。
宁安一字一句,语音慢吞吞地剐在温尧的心口上。
“你,逾矩了。”
温尧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随后,他猛地从小凳上滑落下去,双膝重重磕在青砖地面上。
他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砖面上,一下,又一下,闷响格外清晰。
“姑娘,是我的问题,我不该生了这些心思……我有罪,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温尧的声音颤抖着,他在害怕。
宁安靠在枕上,毫无波澜。
“你救了我,我记你的恩,但恩是恩,情是情,你若分不清,我不介意帮帮你。”
她歪了歪头,眸光落在温尧颤抖的脊背上。
“若你再敢逾矩,你是知道我的。”
温尧磕头的动作骤然停住了,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止不住地发抖。
“……是,姑娘。”
宁安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头顶的房梁,神色淡淡的。
“脉就不用把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滚吧!”
温尧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院子里,月光依旧。
容祈还站在石阶上,见温尧出来,目光猛地瞧过去。
青痕入眼,容祈怔在原地。
里面发生什么了?
温尧低着头,走到院角的小泥炉前,坐下来,拿起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炉火映在他脸上,额头上的青紫淤痕愈发明显。
石亭里,赵忘尘端着空酒碗,望着偏厢那扇紧闭的木门,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惹宁丫头生气了。”
叶无忧抬起眼皮,目光从偏厢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上扫过,又落回赵忘尘脸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你倒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