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月光沉不入深海 > 第8章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红血丝,嘴唇干裂。

    “我知道。”

    他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帘没拉严实,有一线光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

    一个月后我出了院。

    我订了一张去法国的机票。

    临走那天,顾衍之站在医院门口,拎着行李箱。

    “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以前也是一个人。”

    他没说话。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大衣吹起来。

    我没有回头。

    我去了一个海边小镇。

    手机开着网,消息涌进来。

    顾衍之的,几十条,上百条。

    【你到了吗?】

    【住的地方安全吗?】

    【药带够了吗?】

    【天气怎么样?】

    【冷不冷?】

    【吃饭了吗?】

    【你回我一条。】

    【你让我知道你还安全。】

    过了半小时,又发了一条:【那边冷,你多穿点。】

    我都没回。

    他开始往我邮箱里发画展的邀请函。

    巴黎的,米兰的,柏林的。

    他说他有朋友在那边的画廊,可以帮我办展览。

    他说我的画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回:【不需要。】

    他说:【这不是补偿,是你的画本来就好。】

    他又发来合同,说有一个国际艺术展览投出橄榄枝。

    附件很厚,条款写得很清楚。

    【我不要你的资助,是你自己投的资?】

    他沉默了十分钟。

    【你什么都知道。】

    【我不会再要你任何东西了,顾衍之。】

    电话响了。

    接起来。

    “那你要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我们离婚,你不要再出现!”

    “顾衍之,我这个人你知道。”

    我说,“我说不回头,就是不回头。你以前对我好,我记得。但那是以前。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我也记得。我不会恨你,但我也不会再爱你了。就是这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瑾瑜,我去哪我去哪,我会用行动向你证明,我错了,我是真的爱你。”

    “你要跟就跟吧。”

    我说,“你跟到哪,我就躲到哪。伦敦、巴黎、柏林。你买个房子住下来,我就搬到下一个城市。你买下整个欧洲,我就去美洲、非洲、南极。”

    “我不会用余生去恨你,但我会用余生的每一秒去告诉你,我不爱你了。”

    “你说你要用行动证明你错了,我也会用行动证明——我永不回头。”

    我没有等他再说话。

    挂了。

    后来他真的跟来了。

    我在巴黎的时候,他住在塞纳河对岸的酒店。

    我搬到里昂,他也搬了。

    我日本住了一个月,他在附近租了间公寓。

    我们从不说一句话。

    偶尔在街上远远看到,他会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过去。

    我没有停过脚步。

    初冬的时候,我去了一个阿尔卑斯山下的小镇。

    雪很大,路很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

    爬起来的时候,看到街角有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人影。

    他没有过来。

    那天晚上雪停了。

    我在旅馆的窗前坐着,手机亮了。

    他的消息。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你左边的窗户照进来,你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暖和。我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你把书翻过来给我看封面。是《挪威的森林》。我说我也喜欢这本。你说“喜欢里面哪句”,我说“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你看了我一眼,说“这句太沉重了”。我说“那你的呢”。你说“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愿失望”。】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

    很亮,但沉不下去。

    我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顾衍之,别再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

    他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旅馆前台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他的。

    我拿到房间,放在桌上,没有拆。

    透过信封,我能摸到里面的纸。

    大概写了四五页。

    拉开窗帘,雪停了。

    街道上干干净净,他不在。

    他回去了。

    春天的时候,我收到律师邮件。

    我订了回国的机票,直接去民政局。

    他已经在等了。

    灰色西装,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分明。

    我们面对面站着。

    “走吧。”我说。

    我们在窗口前并排坐着签字。

    工作人员看了看,盖了章。

    红色的印戳压在照片上,把两个人的脸盖住了一半。

    “好了。”工作人员说。

    “谢瑾瑜。”他叫我。

    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能不能……抱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低下去的那个尾音被大厅里的回声吞掉了。

    他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尾有一点红。

    三秒钟。也许五秒。

    我没回复,转身,没有回头。

    身后很安静。

    他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再叫我的名字。

    推开门,外面的光有点刺眼。

    左眼看不见,右眼被光晃得发酸。

    我回到小镇,住了很久。

    山顶的雪还没化完,但山脚下的花开了。

    有一天我在超市碰到一个中国游客。

    她看了我好几眼,走过来问:“你是不是那个画家?我在杂志上见过你的画。”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说:“我很喜欢你的画。”

    推着购物车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手里的番茄滚到了地上。

    弯腰捡起来,放进袋子里。

    窗户外面,阳光很亮。

    我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要去看极光。

    那本手账本里夹着机票,目的地是挪威,日期空着。

    我把番茄放进购物车。

    不去了。

    月光是沉不入深海的。

    它照在海面上,亮一片,碎一片。

    看起来很近,其实很远。

    就像有些人,你以为他爱过你,其实他只是刚好路过。

    但没关系。

    天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