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下狱的消息传遍京城,只用了半天。
沈珩是在书房里听到的。
送信的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话说完之后就不敢抬头了。
沈珩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父亲……下狱了?"
"是,世子。禁军直接从金銮殿上押走的。兵部尚书也一起……"
沈珩的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
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是谁参的?"
小厮的声音更低了:"是……静安郡主。"
沈珩闭上眼。
黑暗中,裴昭宁的脸浮现出来。
那天在裴府花厅里,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的,带着怜悯的。
原来不是怜悯。
是俯视。
她站在高处,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死局,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阻拦。
因为不需要。
他自己会把自己送进去。
"世子——"小厮小心翼翼地开口,"姜姑娘在外面,说要见您……"
"不见。"
"可是姜姑娘她——"
"我说不见!"沈珩猛地睁开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案。
茶具碎了一地,茶水溅在小厮脸上。
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沈珩一个人。
他坐在满地碎瓷中间,双手捂住了脸。
指缝间渗出一点湿意。
不是泪。
是从掌心被碎瓷划破的伤口里流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大概是两年前,赐婚圣旨刚下来的时候。
他去裴府送聘礼,裴昭宁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递给身边的丫鬟。
他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他。
"沈珩。"
他回头。
她站在廊柱旁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桩婚事,你若不愿意,可以去求皇上收回。我不会拦你。"
他当时怎么回的?
他说:"圣旨已下,岂能儿戏。"
语气冷淡,带着一丝不耐烦。
裴昭宁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屋。
他以为她是在试探他。
现在想来——
她是在给他机会。
一个体面退场的机会。
他没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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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援军到了。
裴昭宁的大哥裴昭衡率残部与援军会合,击退匈奴,收复失地。
捷报传回京城的那天,满城欢庆。
裴昭宁站在将军府门口,看着报捷的快马从长街尽头飞驰而来,红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眼眶热了一瞬。
但没有哭。
"郡主!"青禾从府里跑出来,满脸喜色,"大公子平安!信上说伤了胳膊,但不碍事,养两个月就好了!"
裴昭宁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往府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青禾。"
"在!"
"备一份礼,送去谢府。"
青禾愣了一下:"送……什么礼?"
裴昭宁想了想。
"谢大人喜欢看书。去琉璃厂,找一套孤本送去。"
"哪套?"
"他缺哪套就送哪套。你去打听。"
青禾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奴婢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裴昭宁瞪了她一眼。
"明白郡主的吩咐!"青禾一溜烟跑了。
裴昭宁站在原地,耳朵尖微微发热。
她伸手摸了一下耳垂,烫的。
"……切。"
她甩了甩袖子,大步往书房走。
还有事要做。
永宁侯下了狱,但沈家还没倒。沈珩还是世子——虽然是个没了爵位的空头世子。
而姜若薇……
裴昭宁的眼睛微微眯起。
春宴那天,姜若薇来"道歉"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姜若薇的衣裳是新的,料子是上等的云锦,腰间佩的玉是和田羊脂。
一个将军府庶女,哪来的钱穿这些?
沈珩给的?
不对。沈珩被罚俸三年,自己都紧巴巴的。
那是谁给的?
裴昭宁坐在书房里,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姜家。
姜若薇的父亲,姜怀远,从五品的京兆府通判。
一个从五品的通判,养得起穿云锦戴羊脂玉的庶女?
裴昭宁放下笔,敲了敲桌面。
"来人。"
"郡主。"
"去查姜怀远。查他的俸禄、田产、铺面,查他这三年的开销。"
"是。"
裴昭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她忽然想起谢临渊说过的一句话——
"找证据的时候,注意安全。"
当时她觉得这话多余。
现在想想,倒是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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